第20章 照片
窗外没有好落脚的遮挡物，孟方怡用枝桠盘成帽子，盖在头发上，贴身趴在窗台，透过窗户缝隙瞅向里边。
房间灯已经打开，却不像往常透亮，反而幽暗青莹，还恍恍惚惚的。孟方怡把眼睛贴近，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心里就像一根弦被触动了一下，抖得她心疼。
房间的墙上，天花板上，都反射着她的照片。用优质的投影仪播放出来，像影片一样慢慢流动，一张接着一张。
有她在海边的照片，有她陪球球玩的相片，有她在办公室专心写文案的相片……这些，她从来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镜头里的自己是这个样子。甚至，还有早晨起来，她坐在晨曦下吃早餐的侧面照。
彭富城坐在中间的大沙发，仰着头，看房间四周都布满她的样子，陷入难以言喻的思绪。孟方怡失踪了大半个月，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睡前都得看完几遍这些相片，才能入睡。
孟方怡呆呆的看着这些相片交替换过，一直看到最后一张，鼻子好像一股热流涌上，一下子就泛酸。那是他带她去看钻石雪的时候，悄悄抓拍的相片。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初冬，她穿着厚厚的衣服，扎着直直的马尾，脸扬起，对着亮晶晶的雪花傻笑。
她知道他在偷拍她以后，生气，恼羞。她和他之间永远这样，他漂浮，她敏感，他猜忌，她躲避。两个人的关系每走一步都像在走钢丝，危险十足，稍不留神就灰飞烟灭。
就像现在。
风刮了起来，孟方怡头发上的草盖差点被掀下来，她赶紧用手捂了捂。才一个不留神，房间里彭富城的身影就不见了。
定睛一看，吓了一跳！彭富城已经朝窗台走过来！孟方怡稳稳地将自己脸整个盖住在草盖里，只露出两只黑眼睛，身子往墙壁上贴得更紧。
下半夜风大，彭富城把窗台关紧了一点，便转身走了。忽然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闪过，停了两步，回过去，推开窗门！
“是谁？”他低吟着嗓音问。然而许久以后，回应他的只有风的声音。
孟方怡从庭院的小树林窜逃出来，大口喘气，刚才差点就被发现了！原来彭富城关窗户的时候，她草盖上的枝叶刚好夹在窗檐，差点露出马脚！赶紧趁彭富城回过神发现前，快速溜了出来。
回到鬼七禁闭的地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刚才出去不还好好的，怎么红着鼻子回来？”鬼七问。
孟方怡控住压抑的声音，说：“大哥，不瞒你说，我刚才去看我和彭富城的儿子了。哦不对，是他和之前的女人生的儿子，不过那孩子把我当妈咪了。”
“小孩子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于心不忍的啊！怎么？舍不得了？”
孟方怡低下头，“球球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也很可怜！我说过，他叫我一声妈咪，我就会把他当自己儿子一样对待，会永远照顾他。”
“唔，你要真舍不得，大哥帮你把人抢过来！”
“不，不要。”孟方怡搭住鬼七的胳膊，“彭富城不剁了你才怪！”
“你这暗自伤神的样子，大哥看不过去！”
孟方怡抽了抽鼻子，宽慰他：“我不过想起小时候的事罢了！我爸妈离婚离得早，我跟爸爸生活在一起，妈妈对我很冷漠，我去找她就被她赶回去！可是，人怎么可以脱离了自己的母亲呢？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和妈妈缘分太浅。我看到球球不能和亲妈亲近，又闹着要找我，我只想……哪怕多看他一眼也行。”
鬼七亮掌，示意她不用说了，“这样，明天下午是康先生派人来接你的时候。你还有半天时间，我放你再去偷偷跟那孩子见一面。但前提是，不许被任何人知道是你！”
“大哥……？”孟方怡不敢相信。
“我虽然没有孩子，但我有过一个妹妹！我……也该很久很久没见她了！”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鬼七叹口气，头枕在靠枕上，“我跟她缘分不足吧！在她很小的时候，我就把她送走了，这些年也没怎么联系。我连她现在在哪都不知道！她……大概也不愿意让我知道！”
“听你的口气，还是很想她的，当年干嘛把她送走呢？”
“我已经受祖辈几代的托愿，把自己一生都献给鬼庄，脱离不了苟且勾当！怎么能让自己的妹妹也掉进这塘脏泥垢里？”
“你这么用心良苦，她知道吗？”
鬼七摇头：“她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她从小就嫉恶如仇，不喜欢我干这勾当。她很争气，出去后自己打拼，走上了正道，这荣耀不属于鬼庄的，却值得我自豪一辈子！”
鬼七说起自己的妹妹，这些天一直愁眉不展的脸终于舒展，脸色还有几分得意！孟方怡听他讲了几段故事，感慨不已。
“各行有各道，我想你妹妹只是出于对职业的对立，不是针对你！”
鬼七摆摆手：“她也是个认理的主，不会出于我是哥哥就心软！每个人都在扮演职业人和本性人两个角色，有的人能接受对方其中一个角色，有的人否定了其中一个身份，就会把对方整个人都否决。我妹妹属于第二种。”
孟方怡似乎有个迷迷糊糊的想法，突然被点破。也许，她心里放不下的东西，就是对这个答案的困惑吧！彭富城是在乎她的，不然不会在她走后还翻看那些相片。但他不能接受她对他有隐瞒，所以她一有可疑的行迹，彭富城就会表现得冰冻三尺。
孟方怡喃喃的问：“只接受对方其中一个角色，两个人还能在一起吗？”
“能不能在一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哪怕我妹妹只接受我一个点，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彭富城带球球去游乐园玩，玩了几个项目，球球就被小丑表演吸引了去。舞台正在上演“超能彭战队”，工作人员扮演电影里的角色，改编成情景剧，逗小朋友玩。
演到接近尾声的时候，公仔“大白”走下了台，憨憨又可爱的样子引得小朋友喧哗不断，哄抢一样跑过去抱它。大白从人群里一点一点拨开这些个小身影，最后把大胖白手伸到球球面前。
“哈！大白！”球球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看坐在旁边的彭富城，只见爹地微微点头，球球一个兴奋，就被大白牵了上去。
上台的还有另外几个小朋友，球球幸运的被大白选中当互动小嘉宾。舞台一下子闹哄哄，趁着其他演员跟小朋友玩起来，大白牵着球球走到舞台的一角，点中公仔服上的摁扭，大胖肚子就亮出两行字，萌萌的机器人声音响起来：“你好，我叫大白，我感知到你需要做心理护理，因为你的伤心指数是……”
大胖白肚子显亮了十个颜色深浅不同的灯，“你的伤心指数是8！”
“什么叫伤心指数啊？”球球用稚嫩的声音问。
“就是不高兴的意思！数越大，说明小朋友越不高兴。”大白说，“你会数数吗？可以数给我听吗？”
“当然！爹地昨晚才教过我的！”球球说着，唱起了数字歌，得意的说：“看！我数完了，厉害吧！”
“小朋友好厉害啊！会数数，还会唱歌！”大白说，“可是8有点大哦，小朋友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
“唔……我找不见我妈咪。”
“你妈咪在的时候，会陪你做什么？大白陪你做，你就不那么伤心啦！”
“真的吗？”球球眨巴眨巴眼睛，揪着充气公仔的两只短腿，挠得吱吱响，“妈咪会陪球球跳圈圈舞！”
“哦！听起来很好玩呢，可是我很胖，跳起来会有点慢哦。”
大白说完，带着球球转起圈圈来，球球小手捏住短腿的充气面料，笑咯咯的转起来，大白好胖，球球小短腿蹦跶了半天才转到一圈，转了几圈就笑的喘气，大白把他抱起来，又转了几个圈，“哦！你的伤心指数已经是0了！大白很高兴，小朋友不能再伤心了哦，大白喜欢和高兴的小朋友玩！”
最后的互动环节就要结束，球球依依不舍的在主持人的引导下跟大白挥手。球球瘪瘪嘴，大白俯下大萌脸蛋，又跟他说了些什么，球球马上破涕为笑。
最后大白蹲下来把他抱了一把，大萌脸蛋在他小小的脸颊上蹭了蹭。
汇演结束后，观众都散场了，球球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回到彭富城身边。
“儿子，大白都跟你说了什么？”彭富城问。
“大白问球球会不会数数，球球就唱爹地教的数字歌给它听！”
“那你又跟大白说了什么？”
“大白问球球，爹地有没有教过球球做勇敢的男子汉？球球说有，球球还跟大白约定，要快点长大保护好妈咪，这样妈咪才不会被爹地气走……”
彭富城脚步骤停，眉头微皱，深眸凝聚成一股冷气，转身走向舞台幕后……
彭富城命老谭把球球先带上车，自己转身走进舞台幕后。刚踏进来就傻眼了，这里面有好多只大白公仔！他迫不及待的抓住一只，把人家的公仔服拉链拉下来，看到里面是一张陌生面孔，甩手就去抓第二只。
揪了几只出来，也没找到想看的那张面孔，彭富城铁定了心要搜个遍，一刻都没停留。忽然一只大白从眼前闪过，脚步疾快，彭富城揪过来，它就开始往后躲，一直躲到角落。
“撕拉！”彭富城把拉链滑下，那人身子抖了一抖，露出一张半张脸毁了的脸！大半个面孔都是烧伤的痕迹，两只眉毛和一只眼睛都看不清，近看还有点恶心。要不是她身形娇小，胳膊上露出白嫩的肌肤，是男孩是女孩都分不清。
那脸毁了容的女孩手要抬起，却因为穿着公仔服掩不住脸，一个劲的往后躲。
女孩的美貌是天赐的，面容遭遇悲剧才是最大的遗憾！彭富城低下脸，沉着嗓音道：“对不起。”
彭富城找大白的事很快传到游乐园站长耳里，站长封锁了“超能彭战队”演员小组，要求即刻清点人员，结果彭富城也没看到心里猜想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