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1章 回不去的家（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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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月娥气走了岳美莉，心里一下变得空落落的。她颓然地坐在长凳上，手掌爱怜地揉了揉王熠晖的头顶，喃喃自语：“这个时间，你妈应该已经上船了。”
因为越江隧桥处于拥堵状态，肖朵朵决定坐船去市区。虽然村长没有替她开证明，但沿途并没有人歧视江城人。
她从码头乘坐快艇，紧赶慢赶回到市区的家中，甄蜜和女儿已经在社区的安排下，坐车去了定点医院。肖朵朵一边微信告之王睿事情的进展，一边坐出租车赶往医院。
王睿十分生气，甄蜜竟然带着他的女儿，和疑似患者一起吃烧烤。肖朵朵的父母也在电话中埋怨甄蜜，行事欠考量。
肖朵朵和甄蜜十八岁来到山海，一起参加选秀节目，经历了无数的风雨。十多年的友情不会因为这次的事情变质，但肖朵朵担心女儿也是不诤的事实。她不想家人与朋友起冲突，给王睿发了一条语音微信安抚他：“吃顿饭而已，没事的，你不要反应过度。”
王睿生气地质问肖朵朵：“在你心里，到底是朋友重要，还是女儿重要？”
王睿等了十分钟，始终没有等到肖朵朵的回复。他气得仰天躺在床上，发送了一条语音：“你是不是没有告诉你爸妈，我破产了，我们欠着上百万债务？”
他想了想，慌忙撤回了这条消息。当初，肖朵朵以离婚为要挟，逼着他去银行做债务重组的时候，他十分希望，她的父母可以借一笔钱给他们度过难关。肖朵朵回了他五个字：死了这条心。
那时候，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是埋怨肖朵朵的。如今看来，岳父母压根不知道，他生意失败的事。王睿叹一口，对着天花板发呆。
另一边，肖朵朵坐上出租车，才看到王睿撤回了一条消息。她猜想，王睿一定又在埋怨甄蜜。她按下语音键，说道：“是我让甄蜜帮忙照顾囡囡，她也是好心，才会带着囡囡出去吃烧烤。她又不是神仙，哪里知道对方回去就发烧了。做人要讲道理，好伐！”
王睿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到阳台拍了一段视频发送给肖朵朵，对着手机生气的大喊：“你自己看，江城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囡囡是我们的女儿，她没事就算了。如果她被传染了，以后别让我再看到甄蜜。”
肖朵朵沉默地看着视频。视频上的街道、小区不再是她熟悉的家乡。今天是大年夜，人们本该喜气洋洋，家家户户欢天喜地地准备年夜饭，可她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窒息与压抑。整个城市仿佛正在慢慢陷入沉睡。
肖朵朵不忍再看，转头朝车窗外看去。
每到过年期间，山海市区仿佛会变成一座空城，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冷冷清清。这一次因为疫情的加持，街上更是人烟稀少，往年红红火火的饭店也变得门可罗雀。
肖朵朵呆呆地看着光秃秃的行道树。说到底，是她把女儿留在家中，甄蜜才会带着她出门吃烧烤。如果女儿因此被感染，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胡乱想着，微信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甄蜜告诉她，之前那位发烧患者的CT显示，他的肺部已经发生病变，基本确定他感染了新冠肺炎。她和王煜灿在医院接受了检查，此刻正在前往集中隔离点。
顷刻间，肖朵朵的脑子嗡嗡直响，右手几乎无法握住手机。她对着司机说：“师傅，去镇宁路的秀城宾馆。麻烦你稍微开快点。”
司机从照后镜看她一眼，诧异地问：“那边好像是集中隔离点……”
肖朵朵激动地大叫：“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回江城了，也没有接触过江城来的人。昨晚，如果我陪着囡囡，如果我把她带在身边，她就不会接触感染病毒的人。她才七岁，我得赶去陪着她。”
司机嘟囔：“你别哭啊，我没有说，不送你过去。”他用力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秀城宾馆外面停下。肖朵朵径直跑向大门，中途被志愿者和警察同时拦下。这个当下，她压根听不到这些人说了什么，她只看到女儿站在玻璃门后面，正对着她招手。她拼命想要跑过去，奈何她的身体被七八只手抓着，她怎么都挣脱不了。
“手机，你别激动，先接听手机。”
肖朵朵蓦然惊醒，看到女儿正对着她摇晃手机。她急忙按下接听键。
王熠灿朝肖朵朵周围看了看，脆生生地问：“妈妈，弟弟呢？你没有和弟弟一起过来和我道别吗？”
肖朵朵深吸一口气，掩饰声音中的哭腔。她笑着说：“弟弟和奶奶在一起呢。妈妈找医生说说，马上就进去陪你。”
王熠灿坚定地摇头：“我有甄姨陪着我，我不怕。弟弟还小，妈妈去照顾弟弟吧。”
肖朵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她不断地道歉：“囡囡，对不起。妈妈不应该因为你懂事，就让你帮忙守着甄蜜阿姨。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应该离开你的。”
“妈妈，你不要哭啊。”王熠灿隔着玻璃，使劲冲母亲招手，“我喜欢甄姨，我会乖乖听她的话。妈妈，你还没有给我买车厘子呢。等我出来的时候，你给我买车厘子好不好？”
肖朵朵使劲点头，远远看着玻璃门后面的女儿。女儿身穿亮银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笑得就像天空中的太阳。山海的冬天又湿又冷，尤其是下雨天，渗入骨髓的寒意能冻得人牙齿打颤。她急促说：“又下雨，很冷的。妈妈去买一个取暖器，然后进去陪你……”
“妈妈，你可以把取暖器交给志愿者哥哥，让他们拿进来给我。我刚刚和爸爸打过电话，还有奶奶和外公外婆，你们都不用担心，你快回去照顾弟弟吧。”
肖朵朵哽咽，轻轻点头。
甄蜜不知何时站在了王熠灿身旁。她对着肖朵朵鞠躬，拿过王熠灿手中的电话，诚挚地道歉：“朵朵，对不起。”
“说什么呢！”肖朵朵笑着摇头，“我们之间不用道谢，更不需要道歉。之后的十四天，麻烦你照顾囡囡。她看着乖巧，小嘴像抹了蜜似的，做作业总是拖拖拉拉的，还不爱吃蔬菜。你可得替我盯着她。”
甄蜜看得出，肖朵朵故意装出轻松的口吻。她再次鞠躬道歉：“朵朵，真的对不起。”
肖朵朵沉默了。甄蜜同样沉默了。许久，肖朵朵轻声说：“我待会儿就签授权书，授权你当囡囡的临时监护人。对了，新闻上写了，小孩子不容易被感染。还有，你不用太担心叔叔阿姨，或许事情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糟糕。”
这话一下子触动了甄蜜的神经。眨眼间，她已经泪流满面。
肖朵朵上前几步，急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朵朵，我妈已经在发烧了。”
肖朵朵呆住了。虽然新闻上铺天盖地都是疫情的消息，但她总觉得，这次疫情和上次非典一样，对大多数人来说，它们仅仅存在于新闻中。哪怕她十分担心女儿，舍不得女儿被关在陌生的酒店，但“新冠肺炎”四个字依旧十分遥远。可是当她听到甄蜜说，她的母亲可能被感染了，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轻咳一声找回理智，试着安抚甄蜜：“你不要胡思乱想，发烧不等于被感染了。”
甄蜜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她失神地说：“他们一直瞒着我。视频电话的时候，我看到桌上的退烧药，才发现不对劲的。”她不断擦拭眼泪，“我问了别人，一旦进了ICU就等于烧钱，没几天就要十万块钱……还有，很多进口药入不了医保……到时候，如果因为我没钱，不得不放弃治疗……”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甄蜜不断地摇头，豆大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她哭诉：“你让我哭一会儿，不然我怕自己在爸妈面前演不下去了。”
肖朵朵无言以对。08年至今，她和甄蜜一直在山海“漂着”，对家里报喜不报忧。她们全身上下的财产，别说是十万块，就是一万块，都拿不出来。一旦家人感染病毒，她们该怎么办？
肖朵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隔离点的。她木呆呆地走在街上，寻找药店购买酒精、消毒液，满脑子都是甄蜜跌坐在酒店大堂，痛哭流涕的画面。她告诉自己，她不能倒下，她需要照顾两个孩子，她的父母、丈夫都在江城，她必须时刻准备着应对各种状况。
雨淅淅沥沥地下，冰冷的小水珠落在皮肤上，寒气随之渗入身体。肖朵朵仰头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上一次，当她得知王睿欠下了几百万债务，也是这样的阴冷天气，那时候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一次，她绝不容许事情落入最坏的境地！
这个念头犹如一针强心剂，瞬间让肖朵朵清醒过来。她一连去了几家药店，购买了足够多的酒精、消毒水等等物品。紧接着她又回家拿了居住证，打包了行李。
傍晚时分，肖朵朵终于搭上了返回崇明的最后一班轮渡。她没能买到口罩，只能用围巾捂住口鼻，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默默计算如何偿还下个月的贷款。
一个小时后，她驾车回到村子里，在院子里做完全身消毒，这才进屋换衣服，对着儿子又亲又抱。
赵月娥见状，低声埋怨：“这么晚才回来，今晚我们回市区吗？”
“不回去了。”肖朵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按她想来，明岛是“岛”，四面环水，村子里住户不多，人口简单。相比之下，这里比市区更安全。她不想让婆婆担心，避重就轻地说，“隧桥还在堵车。如果我们今晚回去，路上堵个四五个小时，小乖一定又哭又闹。不如等过完年，大桥不堵车了，我们一起回市区。”
“也好。”赵月娥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儿子和孙女不在身边，但这是媳妇和孙子第一次在村子里过年。
赵月娥把刚刚热过的菜逐一端上桌子，给肖朵朵盛了一碗老鸭汤，说道，“我做不来你们外地人喜欢的卤鸭脖，卤鸭舌，你将就一下，喝鸭子汤吧。”
肖朵朵十分讨厌“外地人”三个字，但鸭子汤热乎乎的，鲜香诱人，一下子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她一边喝汤，一边给女儿发去视频邀请。
手机另一边，王煜灿兴奋地说：“姆妈，你看，奶油蛋糕。志愿者哥哥说，今天是大年夜，我可以选蛋糕或者八宝饭。我选了蛋糕，甄姨选了八宝饭。甄姨说，她减肥，不吃甜食，所以她把八宝饭也让给我吃了。”
王煜灿一股脑儿说着，肖朵朵仔细观察视频中的背景。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桌子上零散摆放着牛奶、糕点、水果。
“妈妈，妈妈，我可以邀请爸爸一起视频吗？”
肖朵朵回过神，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啊。”她接通王睿的手机，看到他们也在吃饭，桌上摆着卤鸭舌，清蒸武昌鱼，炒腊肉，排骨莲藕汤等等家常菜，不禁心生感伤。这些都是她最喜欢吃的菜。
郑雅兰看到肖朵朵面前放着制作精致的八宝饭，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看王睿很喜欢吃热干面，所以只做了面条，没有准备其他点心。”
赵月娥看到对面一大桌子菜，笑着说：“阿睿从小就喜欢吃面条，也不知道随了谁。亲家母，改天我得和你学学怎么做卤菜。我做不来卤鸭子，只能给朵朵做了鸭子汤。”
郑雅兰笑着摇头：“你不用惯着她。她想吃卤鸭舌，让她自己做。”
肖朵朵发现父亲沉着脸，一直没有说话，她看一眼时间，说道：“这个点，英国那边差不多到午休时间了，我把肖东东也拉进来吧。”她不由分说接通了肖东东的视频。
肖东东正在类似茶水间的地方啃三明治。他一眼就看到两边的年夜饭，夸张地大叫：“你们故意的吧，大中午的，放毒馋我。”
肖朵朵训斥弟弟：“肖东东，叫人。”
“哦。”肖东东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圈人。王煜灿看到他吃瘪的模样，高兴地哈哈大笑，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舅舅”，肖东东跟着笑了起来。王熠晖不会说话，只能不断对着屏幕挥舞小手，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一刻，所有人似乎都忘了，病毒让他们有家归不得。
甄蜜一个人坐在镜头外面，失神地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微信跳出一条新消息，对话框眉头显示“陆坤林”。对方写道：家里被居委会贴上了封条，这下你满意了吗？她刚想回复，一张贴了封条的大门照片跃上手机屏幕。
屏幕上紧接着又跳出一条新消息，陆坤林写道：你这么能折腾，我吃不消了，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