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尘埃
满殿寂静。
李蓉话音落下,没有一个人开口,所有人都暗暗将目光投向了章平帝。
片刻后,就见章平帝缓缓道:“皇后所言,虽说也算有礼,然自北周开国以来,赵氏子弟分封诸王的规矩就没有变过。”
“润鹤,你既说无意麟都王位。”
“朕问你,若不是麟都,你心中可有他想啊?”
赵清珵长跪在地,沉默不语,
章平帝似是在思索,他的神态有些倦怠,李蓉见状,柔声道:“陛下,臣妾伺候您更衣吧。”
“有了,”在李蓉搀扶着章平帝起身之际,章平帝突然道,“你如今年幼,既无心封王之位,那便先留在望都跟在太子边上吧,三大营如今是乱得很了,你去那里,替朕盯着些。”
“润鹤你可愿意啊?”
赵清珵一声高呼:“润鹤叩谢陛下!”
至此,尘埃落定。
赵清珵主动放弃了麟都封王的选择,所有盯着麟都这个地方的人都松了口气。
是了,眼下麟都彻底无主。
剩下的,便是看各人的本事。
赵清珵回到自己的位置,赵沐霖替他倒了一杯酒,笑盈盈地说道:“多谢。”
赵清珵神色淡淡的,“各谋其事,不必言谢。”
他也不是为了赵沐霖放弃的麟王之位。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于今时今日的赵清珵而言,麟都本就是他回不去的地方。
所有人都能去麟都,唯独他赵清珵不可以。
赵清珵想要活下来,就必须与麟都断的干干净净。
赵沐霖与赵清珵交头接耳,“我的确想要麟王那个位置,可小润鹤,我也与你说一句老实话,如今这北周,谁都能当麟王,唯独你不行,你今日主动放弃麟王之位,还算聪明。”
麟都是赵清珵的跟,钱财、人脉、权势,麟都的一切都与赵清珵一家息息相关。
如今赵清珵一家根基尽毁,放他回麟都,与放虎归山无异。
“那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不知。”
“不知?”
赵沐霖原以为赵清珵在章平帝跟前的沉默是装模作样,他一直觉得就凭赵清珵的心思,只怕早就想好要去哪个地方了。
他没想到赵清珵是真的不知道。
赵清珵神情无奈,“封地于我而言本就聊胜于无。”
更何况,如今的他,只想待在望都。
一顿好好的宫宴被柴达搅和的兴致全无。
章平帝身子不好,宫宴一半就离开了,剩下的全由礼部主持。
御花园内夏花争艳,礼部的人陪同柴达一行人移步百花台,喝酒听戏,剩下的人紧随其后。
赵沐霖在此之前去更了一趟衣,回来时殿内已经空大半了,他在人群中找着赵清珵的身形,蓦然间,看到了站在廊下的赵清灵。
穿着一身红色宫装的赵清灵神态清冽,站在那身姿挺拔,清丽的容颜下尽是不容生人靠近的疏离。
“嘉和郡主!”
赵清灵听见有人呼喊自己,侧头望去。
她对赵沐霖有印象,方才席间,他似乎与弟弟相谈甚欢。
“在下宁乐侯,见过嘉和郡主!”
赵清灵略带狐疑地看向赵沐霖,不知对方来意是否为善,她的眼中尽是探究。
“方才席间郡主飒爽英姿,横眉冷对千夫指,实在痛快!”赵沐霖说话的功夫,朝赵清灵微微躬身,以示钦佩。
“宁乐侯有礼了,北周国都怎能让鞑靼如此嚣张,今日是嘉和擅闯宫宴,搅了诸位兴致,陛下未曾怪罪已经是上上之幸了。”赵清灵心知今日她贸然出现,已经是御前失仪。
但没办法,望都的官员不了解边关之事,若任凭柴达继续大放厥词,到时候只会更加收不了场。
柴达今日在宫宴之上说得出‘牵羊礼’三个字,便是存了心不给中原礼数。
要在宫宴之上给中原百官一个下马威。
鞑靼嚣张至此,六部官员却只能忍气吞声。
想到此,赵清灵只觉得一阵心寒。
中原何至于此。
“敢问郡主,方才席间柴达所说的牵羊礼,究竟是何礼?”
“放他娘的屁!”赵清灵一不留神就恢复了从前在军营中的习惯,口出粗言,她长眉凛冽,眼中尽是嘲讽不屑,“牵羊礼算个屁的礼数,那是鞑靼想踩在咱们中原的头上撒野!”
“柴达今日敢在席间说出这番话,定是受了鞑靼大君的意思。”
赵清灵一声冷哼:“北周试图用和亲换取太平,痴人说梦!”
“鞑靼是喂不饱的狼,中原这块肥肉他们怎么可能放过,假以时日,待鞑靼蛰伏够了,定会给中原一大重击,”说道这里,赵清灵一声轻叹,“只可惜北周国力衰微,重文轻武,边陲兵力早就成了强弩之末,自古以来牺牲女子就是最低廉的手段,只可惜赵家先祖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如今竟养出了这样窝囊的后背。”
赵清灵和赵清珵不同,她是家中长女,出生时其父刚封麟王,麟都诸事不稳,麟王便带着妻女巡查城池,驻守边陲,赵清灵是马背上长大的姑娘,琴棋诗画不是她学的东西,她学的是拉弓射箭上马御敌。
和亲与她而言不是地狱。
她对此事充满厌恶与抗拒,只是因为她清楚地看到,这是一条指引着北周走向灭亡的绝路。
鞑靼会在中原的退让下变得越来越强大。
终有一日,鞑靼会跨过辽东以北的湎江,穿过密西驻守着的格桑草原,大张旗鼓地啃噬着中原这块肥肉。
只可惜,到如今,北周朝廷都还沉浸在望都的富贵乡中。
“嘉和郡主乃女中豪杰,在下自愧不如。”赵沐霖由衷地佩服赵清灵。
他从赵清灵的身上看到了其他女子不曾有过的血性与英气。
一个赵清灵,一个赵清珵,做姐姐的桀骜飒气,做弟弟的隔岸观火对复杂的望都局势了若指掌,赵沐霖摇了摇头,一声轻笑,麟王的这对儿女,还真是厉害啊。
“宁乐侯,”赵清灵看向赵沐霖,语气坚毅:“我不知你究竟是何来意,但今日你也看到了,鞑靼既已敢在宫宴之上便用牵羊礼羞辱北周,来势汹汹,国家养士百年,仗义死节尽在今日,还望宁乐侯他日无论是何立场,都不要忘了今日之辱。”
“宁乐侯分封西北,往北便是格桑草原,此乃边陲重地,慎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