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回京
天光微亮,平城外的官道上,十余辆青油马车已行进一个多时辰了。
李妈妈、露紫与招娣和大公子同乘,此时已经出了平城地界。
大公子的马车车厢比寻常马车稍大,内饰全用棉布裹着棉花细细包裹,也算十分舒适了。
“也不知夫人和银勾到哪里了。”露紫忧心忡忡的说。
两日前将军夫人同银勾已连夜骑马回京。
“军中送信至京城也要六日,夫人同银勾再快也快不过军中急报。只怕是也才走了不过三分之一路程吧。”李妈妈亦满目担忧。
说完这句车厢内半晌无声。
招娣自那日后更加沉默寡言,二人只道是韩奶娘担忧夫君的缘故。
“韩奶娘莫要太过担心。将军和韩哨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事归来的!”李妈妈见招娣情绪低沉,开口安慰。
“就是,咱们老爷乃是当朝兵部尚书,又极疼爱咱们夫人,定不会不管自己女婿的死活!皇上也会全力搜救将军的!只要韩哨官是跟将军在一起,韩哨官也会平安归来的!”一贯稳重的露紫此时开口道。
“多谢李妈妈和露紫姑娘,招娣无事。身为军户家眷,送君出征时心里便有这样的觉悟了。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招娣眉眼低垂,遮住眼底神色。
说对这个男人情意多深,实在谈不上,毕竟这位素未谋面的夫君,不过是自己记忆中残存的一抹身影。招娣压住内心异样的情绪。
原本计划着,待到这个男人回来,自己也在将军府站稳脚跟了。
有韩母在,招娣势必不会同他归家。那就好生商量和离了,大家桥归桥路归路,两不耽误。
只要将军府不倒,自己怎么着也能在这鬼地方安然到老。
却不想计划远远赶不上变化。
招娣摇摇头,不想再想了。
“李妈妈,给我讲讲京城将军府吧!”半晌,招娣打起精神问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那个男人真的不在了,抱紧将军夫人的大腿就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出路了。多了解未来的战场总不会错。
“韩奶娘作为大公子的奶娘,很该知道京城将军府的情形,免得回去着了别人的道。路上时日尚多,妈妈我慢慢同你讲。”李妈妈说着,眼神严肃起来。
“说起京城将军府,自然要从将军说起。”李妈妈说道。
文将军生于一秀才之家,幼时也算饱读诗书,奈何父亲早亡,最终参加了武恩科,后因数次西南平叛有功,方才得封将军。现在的将军府乃是文将军第四次平叛归来后今上赐的。
文将军亲母尚在,现已年过六旬。
“咱们这位老夫人,虽出生不显,却十分看重规矩二字。咱们正院的人,老夫人盯得尤其紧。这条你可记紧了。”说起这位文老夫人,李妈妈很有些话要说。
招娣点头应是。
“老夫人素日喜欢听戏,常叫戏班子进府唱戏;喜欢听人奉承,身边丫鬟婆子皆口齿伶俐。
对了,老夫人尤爱讲排场。”说到这李妈妈顿了顿。
“说起这个讲排场,老夫人还曾闹过个笑话。”李妈妈哂笑一声。
“去年将军荣升后,老夫人很是高兴,非要请德明戏班的头牌进府唱一段。谁知那几日德明戏班被明王请去了王府别院。老夫人非要叫人去王府别院把戏班子请回来!还说凭他什么王府,也敢跟她抢人。”李妈妈绘声绘色的说道。
招娣瞪大了眼睛。看来这位母凭子贵的文老夫人犹如穷人乍富,飘的不轻。
“幸得明王不是敬王,性情一贯温和。当日只是着人下朝后在宫门口等着将军。见到将军也只说了一句:本王同德明戏班相约在前,还请贵府老夫人稍待几日。”露紫笑着说道。
“将军怎么做的?”招娣忙问。
“将军还能怎么做。将军跟前的小厮回来说将军脸都气紫了,直接从宫门口去了敬王别院给敬王赔罪。回来后跟老夫人吵了半宿,后面就直接不让老夫人派人出去了。现在老夫人若想派人去请什么戏班子,先要拿到夫人这边的牌子才行。”李妈妈解气的笑道。
在李妈妈这种官宦人家积年的老妈妈眼里,很有些看不上文老夫人的做派。
自打儿子得封将军后,文老夫人便逐渐开始膨胀了。粳米不香了,碧螺春不甘醇了,出门上个香都恨不得让人给她清道了。
可是这是哪儿?这是京城。
京城这地界,城门口落下一块砖尚能砸下个四品官,有名有性的官眷不知凡几,皇城里皇太后和皇后还在那凤座上坐着呢。
不过一个从二品将军的母亲,且还没有诰命,怕是守城的官兵都不放在眼里,自己就抖擞起来了,谁买她的账?!
“那次老夫人丢了好大的脸面,足足在家呆了半年!连雷鸣山新岁上香祈福都没有出去。
本来这也算好事,将军和夫人都也松了一口气。谁知,老夫人仗着长辈身份成日在府中找夫人的麻烦。”露紫说道。
“本来这婆母拿捏儿媳,说与谁家也是寻常的事。只是老夫人却是看错了人。”李妈妈面带傲气说道。
对于李妈妈的未尽之言,招娣点点头表示理解。
文老夫人外面没抖落起来,便想在府中拿事了,首当其冲先拿捏的就是自己的儿媳妇。
奈何自己儿媳可不是寻常儿媳,任由她搓扁揉圆,人家身后立着尚书府呢!
老夫人架子摆不起来,掌府又没那本事,只好仗着长辈身份成日里拿规矩压人了。
“咱们夫人是尚书府的嫡幼女,自小那是千娇万宠长大的。夫人性情直率,向来有一说一,自然同那些溜须拍马之辈不同,同老夫人不亲近也在情理之中。
况且经此一事,将军也在老夫人跟前也不同从前那般,对老夫人言听计从。老夫人自然也将这笔账算在了夫人头上。”李妈妈淡淡说道。
“我朝崇尚儒家,但儒家所言孝道,也非一味盲从。一味盲从,是为愚孝,孝而不顺,方为真孝。”招娣笑道。
“正是这个理,可笑老夫人却看不透。”李妈妈说道。
“说来老夫人对咱们夫人虽然严格,同白姨娘关系却极好。”露紫略有不屑。
“这又是为何?”招娣略带好奇。难道老夫人也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咱们府上这位姨娘身份可不简单,可是老夫人亲妹之女,是将军的表妹呢。”露紫撇撇嘴说道。
招娣瞪大了眼睛,原来又是表哥表妹凑做一堆。
“表妹又如何,还不是个妾!”李妈妈冷笑一声。
“当日将军高中武状元,被尚书老爷榜下捉婿,这才促成了夫人同将军的一番良缘。可是咱们老夫人,一面想要儿子朝中有人提携,一面又担忧儿媳身份高,不好拿捏。于是便将自家亲姐之女带进了府。”李妈妈一脸不屑。
“这还没完,将军马上要出征,本就不同意纳妾,是老夫人硬逼着将军纳的白姨娘,当时府里可是乱了套了。听说将军是被老夫人下了药才……”露紫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那时将军北上出征在即,夫人尚在月子中,老夫人以死相逼将军方才纳了白姨娘,却是不愿圆房的。老夫人这才出此下策略。”李妈妈提起这件事一脸的咬牙切齿。
事后文将军震怒却也无法。皇命在身,又兼始作俑者是自己亲娘。只得先将白姨娘关起来,待他回来再做定论。
彼时将军夫人刚出月子,气得几乎发疯,差点冲过去一刀砍了老夫人。还是被尚书府来的荣妈妈给安抚住的。
“谁曾想,这个白姨娘竟然就这么有了身孕!”露紫说道。
“这对老夫人来说,正是瞌睡送上了枕头。”李妈妈面露讽刺。
“老夫人说,府中只有大公子一个孩子太过单薄,多个孩子多个后,理直气壮的将白姨娘接了出来。”露紫说起来气愤不已。
“这个白姨娘,端是个口蜜腹剑的货色。自打被老夫人接了出来,不顾自己怀孕之身,整日侍奉在老夫人左右,日日在老夫人面前说夫人的坏话。老夫人也是,就明目张胆亲近起儿子的姨娘来!”
露紫自小在尚书府伴着将军夫人长大,从没听过哪家婆母是这般做派。
“将军夫人本就看在将军出征份上,强自忍耐,白姨娘还成日寻事!今儿说自己吃到堕胎的吃食了,明儿说自己缺衣少食,同老夫人一唱一和,成日给夫人气受!”露紫气道。
后面之事顺理成章。
将军夫人接连几日被白姨娘这么恶心,某日终于爆发,痛快给了白姨娘一鞭子。
老夫人跟前的妈妈前来阻拦,亦被银勾一鞭子抽在了脸上,倒地不能动弹。
老夫人惊呆了,半晌方哭嚎杀人了。
将军夫人甩了甩鞭子,说了句,我要是想要她的命,这鞭子就抽在她脸上了。不过是看在她肚子里那块肉是将军的份上,你们好自为之。
撂完狠话,将军夫人收拾行李带着儿子浩浩荡荡来到平城找老公来了。老夫人一时被镇住了,也没有阻拦。
果然是武官家的女子,这鞭子来的痛快!招娣心里暗自拍手。
“白姨娘极善做戏,端是一身的戏子本事,怕是寻常戏子见了她都自愧不如。”李妈妈平日一脸慈和,只有提起白姨娘才会格外刻薄。
“我们离京时白姨娘怀胎不满三个月,此时说来也快七个多月了吧。韩奶娘伴着大公子,往后见着万万不得让她接触咱们大公子!回去后我们都要多加防备,以免她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又来寻事。”李妈妈叮嘱道。
招娣同露紫皆应声说是。
十日一晃而过,众人终于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