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课 转回身，你是我的
1
长长的过道，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洛丝的脚步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始终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
洛丝突然停下来：“兰修，不要再跟着我。”
兰修也停下来，隔着三米远的距离看她的背影，声音如磁，低沉道：“您确实是蒂法公主的转世，殿下命令要好好保护您。老实说，在下最近隐隐感到潜伏在您身边暗处的危险气息，您的处境并不安全。”
“那是我的事，和你们狼族无关吧。”洛丝显得有些不耐烦。
暗沉的眸色滑动了下，兰修缄言，歪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半响，他调整好状态，微微低下头，音调依然波澜不惊：“殿下……他是有苦衷的。”
他知道洛丝因为千斯夜的话而伤心，可是他从来不会安慰人。在他看来，感情都是多余的东西，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英明的君主扫平一切黑暗与阻碍。
因为他是暗杀者，而他自己十分享受这个身份，够冷血，够无情。
“呵……”兰修的话让洛丝感叹般地笑了，她回过头，苍白的脸上坠下晶莹的泪珠，从她的下鄂滑进尘埃里，“我知道，或许我从来都没有走进过他的心里。”
他的眼神骗不了人，陷入爱情的人都是敏感的。之前他对她虽然好到没话说，但是总有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可是他和菲度拉在一起的时候，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她没有露掉他看菲度拉的眼神，藏着隐隐的宠溺。
那是对她而言，多么奢望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瞧过自己。
“兰修，你对他真忠诚，一直以来你们都在保护我，我却连句谢谢都没有说……谢谢你。”眼眶泛着一圈一圈的红色，洛丝笑得如梅花般清淡，仰头看向天空，除了阴霾的云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似乎是第一次听到感谢之类的话，兰修有片刻的怔忡，白皙纤长的双手垂在两侧，紧紧地握了握，有些许的不知所措，但是冷漠的脸仍然没有任何的感情起伏，紧抿着双唇默然地直视洛丝，冰冷的瞳仁透射出不解。
他只是奉命保护她而已，为何她还要说谢谢？人类真是好奇怪！
“记得第一次遇到你们的时候，天气并没有今天这么阴暗冰冷，很温暖呢。”洛丝将忧伤远眺的视线收回来，她将步子转个圈，漠然地缓步离去。
临走她说：“如果是因为他的命令而保护我，那么你的任务完成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兰修紧握的双手悠然松开，他没有跟上去，并不是因为任务完成了，只是他突然不明白了，不明白为何洛丝的眼神那么忧伤，荡在她那一层水雾里面，映得瞳仁就像珍珠一般漂亮，像极了蒂法。
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人类真是奇怪？感情，感情……到底是什么？”
菲度拉体内的狼性被龙祈压抑住后，这些天没有再暴露出来，使得她也能好好地准备考试了。
一学期就在她与千斯夜的打打闹闹中匆匆过去了，由于要准备考试，大家也都各自忙各自的，她也无瑕去管千斯夜与洛丝之间的事了。
只是从那天过后，洛丝似乎一直有意避开她。都怪自己好心办坏事，等考试完之后再好好地向洛丝去赔罪吧。
抱着这样的信念，终于将考试安稳地进行完了，可是也因为这场考试，她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看到洛丝了。
考试之前的那几夜，洛丝经常熬夜学习，她是个很要强的人，无论哪一科都要做到最好，所以她想把之前落下的功课补回来，这些她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已经考完试两天了，她仍然很少碰到洛丝，心里不免感到不安。菲度拉低着头闷闷不乐地往前走，却不经意走到了这间本该早就废弃的休息室。
空荡荡的房间里，日光灯打在她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苍白。还是上次她和龙祈两人呆过后留下的气息，龙祈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那些破烂宝贝还杂乱地丢在那里。
洛丝也不在这里，她会去哪里呢？经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她身影，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看到她人了。
“咚咚咚。”
响起的敲门声让菲度拉收起了思绪。
“请进。”奇怪？还有谁会来这里，而且还这么有礼貌地敲门？大家都应该知道这是一间被荒弃的休息室吧，而且现在还是大晚上的。
门被推开，兰修静静地走了进来，他仍然是一袭黑衣，在这大冬天里，就穿着两件看上去十分单薄的衣衫。可他似乎一点都感受不到冬天的冷意，冰冷双眸里的寒气比起外面的凉意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被缓缓地关上了。而他的发丝在门声响起的刹那，倏地变成暗紫色，黑衣紧接着也变成了暗紫色，修长的手指之间夹着两颗精致的小铃铛，强烈而阴冷的气息从他的脚底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周围卷起猛烈的疾风，已经变成及腰的长发在风中如丝般飞扬开来。他的嘴角带着凛冽的笑意：“菲度拉，在下是否有荣幸与您一较高下？请释放出您最大的能量。”
突来的转变让菲度拉愣住，下意识地压低身体，做出防卫的姿势，但仍然没有出招：“兰修，你怎么了？我现在没心思跟你比。”
搞什么？这家伙怎么阴晴不定的，前些天还对她态度来了个180°的大转变，今天是怎么了，难不成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是吗？”兰修的气息越来越暗沉，还渗杂了萧瑟的杀意，他的手笔直地指向窗口，低声道：“那是我们格罗尔狼族的狼。”
顺着他的指尖方向望过去，透过厚重的玻离窗，菲度拉看到一幅阴森惊恐的画面。外面的月光如同万年的夜明珠碎裂，铺洒在沉寂的夜，将黑夜照得恍如白日，萧条的晚风狂呼着刮过，树叶在狂风中更加猛烈的嘶吼。
月光下，有一团深黑的阴影，漂浮在半空中，数十匹血狼正仰头对着月光露出尖尖的獠牙，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它们的毒液正一滴一滴地从高空落入地面。
菲度拉惊得说不出话来，没有多想，定了定神后，她立刻召唤出自己的灵刀，或许是阴暗的环境所致，这次召唤出的灵刀比起之前的好出太多，不但长宽合适，而且很锋利。
“你想要干什么？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它们很饥饿，来凡世寻找美味的鲜血。”兰修冷哼，“只要您能嬴过在下，在下就让它们立刻灰飞烟灭。”
该死的，怎么会突然闯入那么多的血狼，这些家伙都疯了吗？
“你不怕千斯夜知道后会开除你吗？他不会原谅你的！”看到兰修身上冒出来的浓烈杀气，她不觉得这是在开玩笑，可是千斯夜怎么会允许兰修这样做？
“殿下是最英明的王，王的胸襟与器量可以容纳一切平凡人无法理解的事，包括所有不堪入目的黑暗，所以殿下会原谅的。”兰修说到这里，长睫毛垂下去压住暗紫色的眼眸，恭敬地朝菲度拉施了一个礼。
“它们要行动了呢。”
“我不会让你这样做的，千斯夜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人类，你这混蛋！我绝不允许！”菲度拉因兰修的话气得双肩都开始颤抖，清亮的眸子染上熊熊烈火，她真的愤怒了。
敢伤害人类，她绝不原谅，哪怕那个人是千斯夜！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千斯夜会这样轻易地就打破他们之间的约定吗？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在下拭目以待。”迎合菲度拉的攻击，兰修打了一个响指，飞快地攻过去，与菲度拉重重相撞在一起。
顿时，刀光丝影，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无数斑驳的剪影，纠缠得难舍难分。
而窗外，在他一个响指的带动下，数十匹血狼开始蠢蠢欲动，它们开始不安地四处流窜，混乱的阴影模糊了菲度拉的视线，她似乎听见了人类凄惨的叫喊声。
气急之下一个闪神，她被兰修的银丝震退好几步，老实说兰修的实力远远在她之上，再打下去她也只是精疲力竭而挂掉。
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即使这样，她也要拼命一搏，绝不能让这些狼毁了库比亚。
“说了不会让你们得逞的，不要小看我。”
她拿着灵刀飞跃着砍向他的银丝，身影又开始交叠……
2
波光粼粼的湖面，冒着一层层能渗透到骨子里的寒气。
洛丝正独自一人坐在湖边的台阶上。她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手机在她手心里被沾上了些许汗水，本想打个电话给千斯夜，可是手指却始终也按不下去。
夜里静悄悄的，头顶的月亮呈现圆形挂在高空，清凉的光打在她身上，寒风穿透衣衫直直刺到她心里面，可是现在，她的心并不凉，反而热到缺氧。为了躲开菲度拉和千斯夜他们，为了不让他们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她选择了逃避。她不想看到他们同情的眼神，即使碰到了她也绕着道走，刚才看到菲度拉往废弃的休息室方向走去，她便悄悄的一个人来到了这里。
可是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么热？明明吹着寒风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
当月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时，身体里突然有一股想要穿透所有虚无的力量，在寻找突破口，炽烈地燃烧着她的内心，似要将她烧成灰烬，她坐在那里动弹不得，身体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除了眼珠子能动，其他地方像是完全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听她使唤了。
她想叫，她想大喊，想大声呼唤……可是，没有用，她说不出话，甚至连张嘴都很困难。
她想，她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她一定是中邪了！
她就这样一直想，一直想，之后进入了梦乡。
那是一个很遥远的梦，遥远到她无法触及。那个梦也很痛苦，痛苦到让她留下了眼泪……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有千斯夜，有蒂法，有兰修，也有她之前遇到的水无银，她看到了那一场大战，血淋淋的大战，似乎就在眼前，就是弹指之间的事，然而却已历经千年……
“唔……怎么回事？”
悠悠醒来，洛丝睁开眼睛的瞬间，她意识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她可以动了！而此时，月光已经爬到正中央，将黑夜映得恍如白日。这样寒冷的冬天浮现出这样圆而亮的月亮，实在是诡异极了，然而她昏睡之前那股难以形容的可怕热量似乎比这月光更诡异。
难道刚才只是一场梦？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睡着了？这样的天气绝对会感冒！如果是梦的话，那刚才的梦好奇怪？为什么会有一千多年前的事？唔，好痛！
她揉了揉眼睛，胸口突然一阵锥痛，那种热量似乎又升上来了，像要将她燃烧殆尽，紧接着眼睛也开始痛，牙齿里冒出冰冷的寒意。
只是片刻的功夫，她的嘴角露出了尖尖的獠牙，眼睛里迸出血色的光。然后她的意识渐渐恍惚，变得混沌不清，无数的影象在她眼前不断地放大，放大，之后又消失。
倏！
一道光从她眼睛里刺了出去，柔和的双眸不再是温柔忧伤的神情，已变得坚定无比，闪着阴狠的深黑色。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没有丝毫的犹豫，长长的卷发散在肩后，如同平滑的丝缎上晕染开的小花纹。
在她快速行走的步伐中，不难看出潜藏在皮肤里正在亮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一颗颗细小的冰粒子，有着雪花的形状，嵌入她的皮肤。
在她的身后，一直没有现身的水无银站了出来。他一袭修身长袍，脸上水滴型印迹更显深刻，嘴角邪恶的笑意不减，望着洛丝消失在空气中的背影，那抹嚣张的笑意越发的张扬。
“公主，欢迎回家。”
抬头看向头顶的圆月，皎洁的光在寒气的笼罩下更显寒冷，也增添了凡世的悲哀。仰望着无法估摸的银月，他自言自语地低喃起来。
“今晚的月色真美呢……真适合赏月。”
停顿了一会儿，他复又道：“只可惜出来赏月的人太多了，这里不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收回仰望的视线，他浅色的眸子望向后方黑暗的夜色，调皮地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然后消失。
这时，龙祈从远处跑了过来，当他赶到的时候，便只看到了满场的寂静，可是他感受到了强烈的狼的气息，充满了阴狠与怨念。就在他前面不远处，湖边的台阶上躺着一个手机，玫瑰的色泽在月色下华丽而孤单。
龙祈赫然一惊，急急地走过去拿起来查看，心绪顿时沉了下去，这是洛丝的手机没错。当时他和菲度拉分头寻找洛丝，菲度拉去休息室，而他则来到洛丝之前差点被绑架的湖边看看，没想到她真来过这里？
紧紧地握着手机，龙祈英气的眉宇皱起来，瞳仁紧紧地缩了缩，然后抬头的刹那，他看到了远处休息室的上空飘浮着的暗沉的黑影。
似乎要出事了呢……
3
龙祈一刻不敢停留地赶往休息室。
在休息室的门口，龙祈撞上了千斯夜，两人不期而遇，如此凑巧令人惊叹。
而屋内的菲度拉和兰修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不，确切一点来说，是兰修步步紧逼，而菲度拉节节败退，但她倔强地不肯认输，于是导致自己又一次被他弹飞撞在墙壁上。
龙祈和千斯夜两人赶紧推门进去，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菲度拉。她的嘴角溢出了些许血丝，却仍傲气得像头狮子，倔强的神情丝毫没有要认输的意思。
“菲度拉！”龙祈快速地奔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兰修，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兰修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着千斯夜默然地摇头。千斯夜细长的眸冰冷地眯起来，语气也渗杂了几分斥责：“兰修，你太认真了。”说完，他绕过兰修，神情复杂地紧紧盯着菲度拉，走到她身前。
“你没事吧？”他担忧地凝起了眉宇，查看了她半响，又道，“以后不许这么倔强。”
一句轻斥，渗杂了他太多的感情与怜惜。她都不知道他会担心的吗？把自己弄得都是伤，不知道会有人心疼吗？她不是幻术很厉害吗，外面的狼群只不过是用幻术制造出来的而已，难道她没有看出来？
菲度拉也直视他，毫不畏惧，幽黑的眼眸有些微的失望，还有淡淡的散不开的哀伤：“是你毁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对你来说或许那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你随口说说而已，可是……对我来说，那便是承诺。”
龙祈顾不了那么多，稍微松开了菲度拉，转身已变成了天目灵瞳的真身。他拉过菲度拉，将她紧紧护在自己的臂弯里。
“菲度拉，洛丝被狼族的人带走了，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只看到她的这个手机。”龙祈急急地说到这儿，把手机拿出来给菲度拉看，然后他抬起头逼视千斯夜，“千斯夜，是不是你的人把洛丝带走了，快把她交出来。”
菲度拉也因他的话诧异地瞪着千斯夜，颤抖的手显示出她濒临崩溃的怒火。
千斯夜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起来，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仿佛在隐忍着什么，良久，他才缓缓摇头：“不是我。”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菲度拉本来就气得怒火中烧，再加上龙祈说洛丝不见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她在心里就把这件事的矛头转向了兰修。
至少在时间上，与兰修弄来的那些血狼时间是一致的，肯定是他搞的鬼。
突如其来的这么多事，已经不容她思考太多。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拿着灵刀直袭兰修。而兰修眼见她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并没有太过在意，仍然处变不惊，沉着应战。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用几成功力，菲度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今晚他只是奉殿下之命来试探她的身手而已。
仅此而已。
“你这混蛋，把洛丝还给我。”
“带走洛丝的是乌雅狼族的人。”兰修后退，不与她真正的交锋，可是菲度拉哪肯就此罢休，卯足了劲冲上去，蔓延而出的银丝来不及收回，划过菲度拉的衣衫，顿时，只见鲜血划出了半圆的弧度，滴落在地上。
菲度拉的左肩受伤了！
龙祈和千斯夜见状，几乎同一时刻疾速跑过去，就在他们的手要接触到菲度拉时，一道光将他们反弹了回来。
那道光是从菲度拉身上发出的，极其强烈，就连龙祈都被刺得闭上了眼睛。菲度拉只觉得一股力量冲破了束缚，从她的身体里释放出来。她的衣服变成了深蓝色长裙，头发变成美丽的深蓝色长发，翩然飘扬如同海藻般光滑透亮。狼牙尖细而纤长，嘴里不自觉地念着她自己都十分陌生的咒语。而她的身体慢慢向上升，浮到半空，一把蓝色光线的长剑赫然落在她的眼前。
剑身非常漂亮，镶有一颗很大的蓝宝石，像赋有生命般紧紧盯着她。菲度拉很自然地握起那把蓝色长剑，仿佛是一种本能，触电似的触感立刻贯穿她的全身。
突来的变化，令她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握着剑轻轻地落地，她茫然地望着大家。
“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能回答上她的这个问话，大家都被这突来的情况震得瞪大了双眼，千斯夜渗满血色的重瞳更加深邃起来，缓慢地迈开步子，难以置信地向她走过去。
“蒂法……你真的是蒂法……”
“不是不是，你弄错了吧，我怎么可能是蒂法？”菲度拉被吓得不轻，忙不迭地摆手。
在她面前站定，他轻轻握起她的手，淡绿色的眸子微微聚拢，从那双眸子里透出浓浓的眷恋与深情：“这身装束是蒂法化身为人的真身，这把剑是她灵力的象征，也是公主的权利，它叫圣剑。只有王族的人才可能召唤出圣剑。”
“可是……”菲度拉还没说完，就被千斯夜打断，她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双手带着隐隐的颤抖，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楚，没有办法宣泄出来。
“菲度拉，是你对不对，你就是蒂法对不对？”感觉到身子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千斯夜无法抑制内心的翻涌与激动，手上的力量加重了几分，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真实的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找了一千年，也思念了一千年……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怎样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清楚。脑海里想像过无数次与她相遇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会在这样的情况下。
一千年前的场景像电影倒带般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相遇、相知、相爱、纷扰、战争，不断冲击着他的大脑，尤其是蒂法跳入祭坛灰飞烟灭的画面，几乎令他崩溃。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不……”菲度拉还想辩驳些什么，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到底是谁？天知道怎么突然间就冒出了这些东西，再说洛丝……
对了，洛丝。
“等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蒂法是谁？”一直没有出声的龙祈终于插上了话，“还有今天的事谁能给我一个解释。”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他都还没有搞清楚。
千斯夜深吸口气，稳定下情绪，但依然没有放开菲度拉的手，然后转头瞧了一眼龙祈，轻笑道：“想知道吗？”
“说重点，没有时间听太多废话。”龙祈急忙道，心里一直担心着洛丝的情况。
千斯夜顿了顿，为了不让龙祈因为误会而破坏自己的事情，淡然地把他来库比亚的目的告诉了他。然后他望着窗外的黑影说道：“刚才我只是让兰修来试探菲度拉，并无恶意。”只不过兰修为了尽快达到目的，为了加强效率，竟然用了这样的办法。
“相信你已经看出来了吧，外面的血狼不过是幻术而已，兰修只是怕菲度拉不跟他打，所以故意利用她的善良与正义感刺激她。如果是真正的蒂法，在最后不得不释放的关头，她一定会露出真身。”
幻术？
外面的那些血狼全是该死的幻术？天啊，为什么她没有看出来？一直以来她都是以自己的幻术为傲的啊！
她跑到窗口打开窗户望过去，果然那些黑影如同薄雾一样渐渐消散了，只剩下清淡的月光洒满库比亚的黑夜，空中的那圆月皎洁如银盘，银白的月光在刺骨的寒风中幽冶而诡异。
不过现在这些都管不了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洛丝。
“乌雅狼族在哪里，我要去救洛丝。”
“我跟你一起去。”了解到事情真相的龙祈站出来说道，忽而又一脸不满地抱怨着菲度拉，活脱脱被人抛弃的怨妇，“你早就知道这些事了吧，肯定也告诉了洛丝，为什么偏偏瞒着我一个人，害我像傻子一样的夹在中间。”
“你本来就是个傻子……”本来上次准备告诉他的，结果这白痴竟认为她是怪物，真是够蠢的！
一排乌鸦成群结队飞过龙祈的头顶，他感到自己的脸在微微抽搐：“那个……我们先去找洛丝吧。”
千斯夜恢复自己的真身，召唤出他的圣剑，脸上浮现愉悦的神情，心满意足地站在菲度拉的旁边，从外表看上去，他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龙祈好像也发现了这其中的奥妙，一股强烈的伤痛掠过心头，他伸手默默地将菲度拉拉到自己旁边，像是守护者般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这细微的动作令千斯夜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无名之火。
“拉紧我，要走了。”紧紧地牵着菲度拉，龙祈念起咒语，周围猛然出现一道白光，就像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白得煞眼。而他们的身影慢慢走入白光，随后一起消失了。
“殿下，要去吗？”暗紫色轻便长衫飞起来，兰修的周围也出现了猛烈的疾风。
“去，要把洛丝救出来，才能解开这一切真相。”
可是菲度拉……不管怎么样，不管你最终是不是蒂法的转世，这一世，我都无法忘记你了，就像烙印一样刻在心底。
不管经历多少时光，它都依然存在，再也忘不了。
4
周围一片死寂。
没有鸟叫声，没有虫鸣，连风声也听不到，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回响在这块如同仙境的地方。周围百花盛开，像童话里一样的参天大树，阳光普照着大地，一片祥和的景色，与刚才寒气逼人的天气截然相反。
“好漂亮啊，我是不是掉进了仙境里面？”菲度拉一身蓝色的公主法袍，漂亮得像是要与这仙境融为一体，站在这似梦境的入口，她不禁要欢呼起来。
“别动，这是凡世与异界交界处的幻象，所有的景象都是虚无的，没有生命。”千斯夜和兰修从后面追了过来。
与凡世交界处的地方被称为极乐之地，这里的一切都是人们所期望的世界。只是所有的生灵都是虚无的，完全没有生命的气息，这里也是最易发生战争的地方，各界的暗杀者随时都有可能冒出来。
“千斯夜？你怎么来了？”菲度拉愕然回过头，又因为他的话定在原地。
千斯夜此刻的表情非常严肃，他抬步踏进这块极乐之地，看着前方的某一点低沉地喝道，声音不大，但仿佛有一股极强的穿透力响彻在整个美丽的森林。
“出来！”
声波从周围扩散出去，直袭前面的某一点，半响，水无银从前方慢慢地走出来：“呵……这么快就追上来了，不过很遗憾，就算你们把我杀了，也带不走公主，是她自己回来的哦，并不是我强行将她带走的。”
他边说边往前面走，停在离千斯夜五米之外，在看到菲度拉的那一刻，他的眼里闪现一抹戏谑，嘴角微微上挑：“哟，美女，咱们又见面了，咦？你……”继而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哇哦，我看到了什么，美女的样子似曾相识呢，是在扮演我们公主的装束吗？还真是逼真……兰修，这是你想出的主意吧，利用美女冒充公主来换回洛丝吗？”在水无银的心里，这样残忍又迅速的方法只有兰修这个黑暗的暗杀者才能想的出来，因为假如真的换回了洛丝，那么这个女孩就会死。
不过……还真是高水准啊，无论哪个角度看上去，除了那张脸，其他都是一模一样，就连圣剑都逼真得不得了。
兰修走上前，摊开手冷笑：“我对假扮完全不感兴趣，没有您这样的雅兴。”
水无银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盯着菲度拉半响，险峻的眸子赫然一转，瞥向千斯夜：“狼王殿下还记的我说过的话吗？唔，看在上次饶我一命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们吧……还记得上次和你交手打出去的冰粒子吗，那可是我们大祭司的法宝——冰花切片。冰花切片在圆月之夜就会启动，它可以唤醒隐藏在体内的记忆，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冲破这股记忆，那么她就会一直被控制下去，当然，如果公主冲破了前世的记忆，就另当别论了。”
该死！
千斯夜一声低咒，上回他看到冰粒子打进了洛丝的体内，但他却没有立刻去解决，是他太大意了。
“你会为这些事付出代价。”
千斯夜黑色的长袍蕴氲出无数金色的光体，冰冷的长剑脱离了手心，飞向水无银。这时，周围突然出现大概二十几个身穿黑衣的暗杀者，挡开了那一剑，整齐地排列在水无银的面前护着他。
水无银瞅着菲度拉，坏坏地一笑，转身离开。
“就不奉陪各位了，后会有期。”
随着他的消失，刚刚出现的暗杀者也一并消失了。森林又是一片沉寂。
“别想跑，混蛋，给我把洛丝交出来！”菲度拉拿着剑就要追上去，被千斯夜一把拉住手腕。
“别追，他们肯定设好了陷阱等着我们送上门。”
“可是洛丝怎么办？”救不回洛丝她怎么能一走了之。
“回去想想，看看有没有让洛丝冲破记忆的办法，否则就算我们救洛丝一万次，她还是会回到乌雅，她已经被控制了。”他的音调提高，像是要震醒菲度拉，也要提醒自己。
菲度拉和龙祈对视一眼，转向千斯夜。
“好吧，那么，我们赶紧回去找解救的办法吧。”
千斯夜没有理她，径自从入口处回到了凡世。菲度拉无奈，也只好尾随追了上去。
回到休息室后，气氛还是像刚才在极乐之地一样沉寂。大家都在担心洛丝，却又苦于没有办法解救。
千斯夜低着头在思索着什么，停顿半响，他抬起头看向兰修，冷静地开口：“兰修，你回去找大祭司，以最快的时间找出解除冰花切片的办法。”
“是，殿下。”兰修优雅地施了一个礼，转身迅速消失在休息室。
“兰修要去多久？那个冰花切片真的会一直控制洛丝？”菲度拉迫切地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千斯夜将视线转向她，安抚道：“别担心，洛丝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他们伤害洛丝的。”
好歹千斯夜也是狼王，他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龙祈思索再三，决定再相信他一次，轻轻地拍了拍菲度拉的肩，示意她稍安勿燥。
“可是……”菲度拉还是焦急不已，没办法让自己安定下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洛丝痛苦难受的样子，实在没法像他们一样等下去。
千斯夜瞥她一眼，冷静而淡然地道：“这次，你还是不愿意相信我吗？”
此话一出，菲度拉和龙祈同时愣了一下，这话分明就是指刚才误会他的事。菲度拉轻咳一声，支支吾吾道：“那个……野兽啊，刚、刚才误会你了，对不起。”
龙祈见状，也觉得有些惭愧，很不情愿地开口道歉：“刚才误会你们了，不过我也不是故意的……总之抱歉啊。”
菲度拉也讨好地笑道：“对啊，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兰修在试我的身手啊，说起来还是你们有错在先呢。”
千斯夜并未理会他们，只是踱步到窗边。外面的月光依然冰冷如霜，他目光幽远地抬头，将身体靠在后面的墙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得到回应，菲度拉不禁恼怒起来。这小子未免也太记仇了吧，都这样低声下气地道歉了还要怎样？
她三步并二步跑到他面前，自己蓝色的长发已经恢复到之前的模样，气鼓鼓的脸上泛着润红，双手叉腰瞪着他。
“臭小子，你别得寸进尺啊，我都说了对不起了，别以为长得帅就可以有脾气啊！”
“我说过不会伤害人类的，更不会破坏我们之间的约定，对我来说，那就是承诺，你不相信我？”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但目光仍停留在皎洁的月光上。
哪有人说话对着空气说的，太不礼貌了！
菲度拉伸手把他的脑袋摆正，强迫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我，相，信！以后绝对不会发生同样的事了，会原谅我这次吧？”
她的眼神阴暗暗的，好像他敢说个不字，她就会随时走掉。千斯夜拉下她的手，暗自发笑，面容依然神定气闲。
“想要得到原谅的话……”他的视线落在站立在一旁的龙祈身上，“就按我的方法去做。”
5
“好，你说。”菲度拉答得很干脆，谁让她有错在先呢，她忍。
龙祈愣愣地接受着千斯夜投过来的目光，奇怪地问：“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已经道歉了，原不原谅是你的事，我不在乎。”
千斯夜脸色一沉，低低道：“对于你的道歉我也不在乎。”
龙祈不屑一顾地偏过头：“哼，那干嘛看着我。”
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抽搐了一下，千斯夜极力忍着要掐死龙祈的冲动，幽幽地解释：“用你的力量和我一起设一个结界，我想让菲度拉试一下我的心灵结界。”
话刚抛出去，周围顿时又寂静了……
一阵沉默过后，千斯夜又提醒道：“想要得到原谅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这只野兽还真是腹黑呢，分明是趁火打劫嘛，都说了她不是蒂法，干嘛还要去试他的心灵结界啊，万一她真不是，那岂不是要吐血而亡吗？
可是，如果她真的是，那又怎么办呢……不会的，不会的，已经确定出来洛丝才是公主了，那么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一切可能只是巧合吧。
“好。”菲度拉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不让他死心的话，他可能会一直缠着她。
“菲度拉，你犯不着为了他冒险吧？”龙祈急得跳脚，不想她受到伤害。
千斯夜明白龙祈的顾虑，也知道他喜欢菲度拉，可是不仅龙祈怕她受伤，他自己也是，所以他不会让她受伤的。
“放心，如果一有不对劲，我们就合力拆开结界，让你加入就是想减去这其中的危险。你用你的结界护在我的结界之上，你的法力不弱，如果真有危险就将我的结界吞噬掉。”
“啧啧，我不是法力不弱，是很强好不好，不然怎么吞噬你的结界。”虽然很不满千斯夜的行为，但龙祈还是轻轻地点头。
其实他也在害怕，害怕菲度拉真的是蒂法的转世，那么他连保护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千斯夜和龙祈开始运用法力。
当结界真的编织完后，菲度拉却犹豫了。结界真的很完美，加入了龙祈的法力，结界里面蕴藏的力量更加强大，闪耀着纯白的光，很多像流星一样的东西从透明的结界里穿进来，又穿出去。
“真、真的要进去吗？”
“菲度拉，你在害怕吗？如果你真是蒂法，你……”千斯夜停顿了下，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你愿意跟我回格罗尔吗？”
淡绿色的眸子带着极媚的诱惑定定地望进她深黑的瞳孔，满是期待，他在等她的答案。
“这，我，我不知道。”
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他一开始就认定了洛丝，自己又怎么能夺走本该属于洛丝的一切呢。
“还是很讨厌我吗？”即使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伤害过人类，还是无法得到她的喜欢吗？可是，他似乎喜欢上她了呢，要怎么办呢……
千斯夜的眼睑垂下去，掩盖住从心底泛起的落寞，看到这样的他，菲度拉感到一丝的心疼，他是格罗尔的王，叱咤风云，只手遮天的万臣之王，他的一切都是格罗尔的骄傲，他享有万臣景仰膜拜，为何非要在乎她心里怎么想呢。
可是，心酸的同时，心也渐渐变得温暖，变得幸福起来……
她侧过头做了个V的手势，笑道：“当然不讨厌你了，老实说之前蛮讨厌的，不过看在你还是个痴情种的份上就不讨厌你了。”
“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吗？”千斯夜趁热打铁，俊逸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啊，那个，这个……”菲度拉脸上的笑容尴尬地僵住，像是被鸡蛋噎到似的憋红了脸，“因、因、因为……”还真是，当着这么多的人问这样的话，还让她怎么活啊，她其实是很害羞的啊。
龙祈见状，走到菲度拉后面，推攘着她，不耐烦地催促：“因因因什么啊，赶快进去，天都要亮了，我可是一晚上没睡了啊，想困死我嘛。”
可以说龙祈的这个台阶给的正是时候，菲度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慢慢地走了进去。
什么感觉也没有，她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走入了法力聚集的心灵结界。
在场的人几乎都倒吸一口凉气，大家都震惊地看着她，美丽的光将她紧紧环绕住，在她身旁穿梭自如。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她只知道大脑呈现出长时间的空白。而结界之外，他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如同看着外来的怪物。
千斯夜挥手，消失掉结界，抬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她，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美丽而又浓厚的喜悦之情：“你果真走进去了。”
这时的菲度拉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了，她的大脑仍处在空白飘浮状态，无法思考，只是怔怔地重复着他的话。
“走进去了……是吗……”
如果通过他的心灵结界，那么就证明她与他是心心相印的人。
“菲度拉。”
这一次，千斯夜不顾一切地将菲度拉拉入怀中，压抑许久的苦涩终于释放出来，无论她害怕也好，逃避也罢，他都不想再放开她。
他要她守在自己身边，陪着他慢慢终老，陪着他过完这漫长的一世。
“没想到来凡世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你，是我太笨了没有认出来。现在好了，我们终于没有再次错过。”他庆幸自己坚持了下去。
他俨然把她当作了蒂法！菲度拉睁大了眼睛，被他紧紧地拥着，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她完全没有准备好应对这一切。虽然千斯夜的怀抱很温暖，很幸福。可是这应该是属于洛丝的！
她推着他，轻轻地挣扎起来。
“不要拒绝我，让我这样抱一会儿，就这样……”
他的声音透着哀求，让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她想，从她遇到他的那天起，他们之间似乎就一直牵扯不清，不不，老实说应该是她一直破坏着他和洛丝两人，如果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插手，那么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你知道吗，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每天清晨看着阳光升起的地方，我都会在想，什么时候才可以遇见你？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就这样想了一千年……”抚摸着她柔软直顺的发丝，他才恍然惊醒过来，原来她一直在身边，原来他可以离她这样近，近到能听到她轻缓的呼吸声。
一千年？那是要多深的牵绊才能支撑这一千年？菲度拉的胸口传来一阵隐隐的痛，她忽然为他感到心疼，心疼他这一千年的孤独寂寞。菲度拉不再挣扎，就那样愣愣地任他拥在臂弯下。
望着两人紧紧相拥的场景。龙祈努力咽下冲向喉咙的酸涩，心仿佛痛得就要碎掉，他一直苦苦守护的女孩，转眼间就不再属于他。
他喜欢她，从很早以前就喜欢，喜欢她的霸道，喜欢她没心没肺的笑，喜欢她不服输的倔强，喜欢她生气时微微撅起的小嘴，喜欢她所有的一切……
然而……他害怕的那一刻还是来了，终于，他连偷偷喜欢的资格也丢掉了，悄悄守护她的资格也没有了。
“好嘛，只要她幸福就好了嘛。”
他苦涩一笑，转过身，默然地离开，萧瑟的背影在寒风下更显落寞。
没有人看到，在他柔和帅气的脸庞上缓缓滑下一滴清泪，是那样凄凉与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