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十七 灾难的开始
在所有米特拉达提斯六世派遣的援军中,实力最强的一支,毫无争议地当属来自小亚美尼亚的骑兵。早在战争爆发之初、米特拉达提斯与比提尼亚国王尼科美德六世在巴夫拉哥尼亚、阿姆尼亚斯河(AmniasRiver)附近的激战中就功勋卓著,战后与阿卡提阿斯王子一起享誉盛名。继征服了马其顿全境过后,他们一路南下、势不可挡,兵锋直指阿提卡。
虽然阿卡提阿斯在国王诸多子嗣中才能出众、并携有往日的声名与新近征服马其顿的余威,但他却不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难以接近的将军,这使得很多色雷斯友军对他评价很高。同样地,阿卡提阿斯也从来不吝啬在言辞上赞誉、在物质上奖励友军,尤其在对待打败财务官军队、屡次入侵马其顿的梅迪人及其首领的态度上最为慷慨、友善,以此获得友军的忠诚、确保他们在未来的大战中经得起考验••••••这一切减轻了斯巴达克斯心中的忧虑,他似乎已经在这个出身本都王室的将军身上看到了胜利的影子。
但好景不长,阿卡提阿斯在行军途中因病猝死,这飞来横祸顿时令全军上下扼腕叹息、惊慌焦虑,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个极其不详的征兆,清楚地表明众神已经站在了罗马一边,预示苏拉将获得巨大的胜利。
正当作为友军的色雷斯人准备各自离散之际,在色萨利的塔克西勒斯接管了整支军队,他们这才从其他士兵那里得知一个极其糟糕的消息——雅典已于三月一日被攻陷,随后不久,苏拉又占据了庇里尤斯港,此时正在大肆破坏、摧毁其内大部分的军事建筑,而阿基拉斯则领着残兵经由海上一路劫掠沿岸一带、最终撤退到了卡尔西斯(Chalcis)。由于塔克西勒斯掌握着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并且及时下达了与阿基拉斯汇合的明确命令,那些之前加入阿卡提阿斯的色雷斯人便只能选择继续留在本都军队中。
早在塔克西勒斯带着大军向希腊推进之前,就曾给阿基拉斯写了封信,希望双方能在色萨利东侧马格尼西亚(Magnesia,这里的居民在小亚细亚也建立了两处同名殖民城市,为避免混淆,在此特别注明)地区的港口汇合,然后就开始朝色萨利行进。而最高级别的将军阿基拉斯拒绝了塔克西勒斯的建议,由于本都控制着整个爱琴海、而苏拉却没有任何海上力量,他便决定利用自己的舰队从海上封锁贫瘠的阿提卡地区,希望以此将战争尽可能地拖延下去并且最终使苏拉因为粮食和各种战争物资的匮乏而陷入窘境。阿基拉斯自始自终没有改变这个计划,即便失去了雅典和庇里尤斯港也毫不动摇。
苏拉比敌人更了解自己的处境,他清楚得看到如果继续留在即便是和平时期也难以供养一支军队的阿提卡,只能逐渐陷入被动的境地;同时,他也为带着极少士兵负责留守色萨利的卢奇乌斯•荷尔顿西乌斯(LuciusHortensius)——罗马著名雄辩家、律师昆图斯•荷尔顿西乌斯(QuintusHortensius)的年长兄弟,苏拉的副将之一,因为作战积极、勇敢、经验丰富而获得荣誉军职——的处境而焦虑,因为塔克西勒斯的大军就在德摩比利隘口以逸待劳、只等荷尔顿西乌斯自投罗网。为此,苏拉被迫冒着风险离开庇里尤斯、带着军队向富饶的彼奥提亚转移。
另一方面,阿基拉斯早就将战场锁定在了可以发挥出骑兵优势的开阔的彼奥提亚平原地带,当他注意到自己的战略已经凑效、苏拉正带着军队冒险北进的时候,这才立刻前往德摩比利将塔克西勒斯以及阿卡提阿斯的军队全部合并,全军总共接近十二万人的数目,渴望与苏拉迅速决战。
阿庇安告诉我们,这支庞大军队由色雷斯人、本都人、西徐亚人、卡帕杜西亚人、比提尼亚人、弗里吉亚人、加拉提亚人以及米特拉达提斯所征服的其他领地内的民族所组成,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将军、酋帅和指挥官,说着各自的语言,阿基拉斯是他们的最高司令官。随时准备穿过福基斯、朝彼奥提亚开进,声势之浩大正如当年刚刚击败守卫隘口的斯巴达人、由薛西斯率领着长驱直入希腊腹地、令大地瑟瑟颤抖的波斯大军。
即便如此,负面情绪还是仿佛蒲公英的种子在微风细雨般的流言的吹拂、滋润下,根植于土壤内生根发芽一样在全军迅速蔓延、扩散,谁也无法阻止这洪流冲击平原般的猛烈势头。很多以盟军身份参战的民族满心忧虑地相互交流着战争中的所见所闻,在减缓压力的同时不忘在同一种心理状态下达成某种共识。
对于这些令人迟疑、沮丧的消息,斯巴达克斯和他的族人几乎都是从埃多尼亚人那里所听闻,因为后者在色萨利呆得更久。
“我认为现在是作出选择的时候了,再迟一些恐怕只能把更多的族人丢在外乡异域,不要谈什么荣耀和胜利,本都人已经在希腊失去了立足之地!就凭这一点,我们就不该继续迟疑,况且众神已经为我们显示了征兆,我不是指阿卡提阿斯的猝死以及雅典、庇里尤斯的陷落••••••”
“还有其他的征兆,埃洛门达?”斯巴达克斯显然有些吃惊了。
“我始终没有料到你也带着自己的族人加入了本都军队,记得当时你以入侵马其顿损失惨重为理由拒绝了塔克西勒斯的邀请。”埃洛门达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说句实话,我是迫不得已才加入塔克西勒斯的军队的,因为他攻下了安菲波里斯,将这座城市赠给了我们埃多尼亚人。”
斯巴达克斯审慎地回答:“听着,我们已经选择与本都结盟,这样的话绝不能乱说,一旦传到阿基拉斯的耳中,便只能招惹巨大的灾难。目前谁胜谁败还不好说,毕竟阿基拉斯统领着如此庞大的军队,所经之处大地都会颤抖!丢失了雅典与庇里尤斯并不能说明罗马会获得最终的胜利,我们必须坚持下去,一旦阿基拉斯获胜,我们便不用再担忧罗马人的报复行动了,现在还有机会。”
“啊,我对戴奥尼索斯发誓,如果让你们与西徐亚人并肩作战,你会发现那将与我们之间的合作完全不同,可不要指望这么一支混杂的军队能战胜铁板一块的罗马军团。”克尔雷摩斯喝得醉醺醺的,不停地晃动着身躯,他努力站稳之后,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可见过雅典城内大屠杀的情景?”
“难道你见过?”瑞索斯立刻凑了过去。
“我也没有,听那些弗里吉亚人说的,雅典人因为饥饿而投降,他们到最后以人肉果腹,当雅典被攻陷的时候,很多人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愿意等着被罗马士兵杀掉,在屠杀的第一天,老人儿童均无幸免,仅仅是数不清的奴隶都能让罗马士兵发一笔财!”
“阿克罗波利斯(雅典卫城)呢?”
“很快就被攻破了!”克尔雷摩斯瞟了一眼神情焦虑的尤努斯,冷冷地说,“在苏拉面前没有那一座堡垒是坚不可摧的。阿里斯提昂(Aristion),那位伊壁鸠鲁派的哲人、被阿基拉斯亲自确立的雅典僭主已经被苏拉处死,在雅典被攻破之后,他带着一部分人逃到了阿克罗波利斯。”
“请相信我的判断,这个苏拉将来必定成为我们的噩梦,我现在就给你们讲讲那个可怕的征兆。”埃洛门达小声说,“阿里斯提昂原本可以依靠卫城抵抗相当长的时间,但他却因为口渴而很快就屈服了,在他被俘虏的那一天、那一刻,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下起了倾盆大雨、几乎快要灌满了阿克罗波利斯!即便阿里斯提昂被俘虏的时候躲在雅典娜的神殿中,也难逃一死,但苏拉却没有因此遭受厄运,反而之后很快攻陷了庇里尤斯••••据说那苏拉的保护神就是德尔斐神谕处供奉的阿波罗,我们无法战胜他!这明显是神意,清晰的征兆,与他作对只能招来灾祸。所以,我一再强调趁早瞅准机会、脱离大军,回到各自的家园为妙!”
斯巴达克斯始终将奥菲莉亚亲口传达并且已经应验了一部分的预言牢记在心,他坚信神示的灾难无法躲避,只能寄希望于精力充沛、刚毅顽强、精通军事的最高司令官阿基拉斯能打败苏拉,因为他不愿看到自己的族人全都死在希腊这块异乡的土地上。即便灾难迟早会降临,对斯巴达克斯而言,哪怕推迟一阵子、让族人包括他自己的尸体能躺在罗多彼山区也算是极大的福祉。
阿基拉斯誓要把荷尔顿西乌斯的军队全部歼灭、不让其与苏拉顺利汇合。但荷尔顿西乌斯在当地向导的指引下沿着一条不为敌人所知的道路经由帕纳塞斯山(Mt.Parnassos)到达位于上方的泰索拉(Tithora)、一座由峭壁环绕的堡垒,白天在此避开敌人的追踪,等到夜晚经过险要的路径,安然抵达佩特罗尼斯(Patronis),在这里与苏拉成功会师。
这个消息在第二天传遍了本都军的各个营盘,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由于一连串的不顺利让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相信那些可怕的征兆。
“看来,奥菲莉亚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实现,整支军队已经人心惶惶。”菲朗尼乌斯出神地盯着奥林匹斯山所在的方向,迷茫地叹道,“难道众神真的已经站在了罗马那一边••••”
“镇定,菲朗尼乌斯,这一切只是灾难的开始。”斯巴达克斯目光炯炯地下达了命令,“召集我们的人,让他们远离只能令人变得软弱的流言,作好战斗准备。阿基拉斯希望在宽广的平原与罗马人决战,前方不远就是彼奥提亚,我们完全不需要揣测任何征兆就能很快看到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