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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楚怀伐秦九国混战,燕昭复国孟轲离齐(2)

书名:相忘于江湖:庄子与战国时代本章字数:2812

韩国首次以王礼为国君治丧,诸侯无不遣使吊丧。

张仪被迫暂缓连横伐齐。

齐宣王四十岁,被张仪策动的连横四国击败,失去燕地,于是怒杀王后嬴氏,废黜嬴氏之子的太子之位。

田文三十四岁,前年反对魏襄王加入伐齐存燕,被罢免魏相归薛。不久田婴病死,田文袭封,封号孟尝君,仍称薛公。

兒说三十九岁,前事田婴,今事田文,又献一策:“主公不妨建言新王后、新太子人选,引起大王注意。大王一旦想起靖郭君曾经反对伐燕灭燕,必将罢免主张伐燕灭燕的储子。大王感念靖郭君强齐之功,必将任命主公为相。”

田文说:“立后立储乃是大王私事,怎能妄言?先君仅言国事,一言不合,即被罢相。我若妄言私事,一言不合,必将求相不成,反而招祸!”

兒说说:“当然不能妄言,必须巧言。主公可向大王进献十块玉佩,九块成色较逊,一块成色极佳,明言献给十位王子。大王分赐众子,得到最佳玉佩者,必将立为新太子。”

田文心悦诚服,依言而行。

无盐丑女钟离春,四十未嫁,闯入王宫,怒斥齐宣王:“大王南有强楚绝交辱骂之仇,西有暴秦连横伐齐之患,北有弱燕叛齐复国之败,皆因宠信奸臣,不用良臣,所以贤人隐于山林,佞人聚于左右,邪伪立于朝堂,百官不敢进谏,酿成今日之祸,大损先王之威!”

齐宣王大为惭愧:“寡人既无良臣之谏,又无贤后之助,确实有辱父王威名!”

田文告诉兒说:“大王已把最佳玉佩赐给王子田地,我是否可以劝说大王立田地为太子?”

兒说大摇其头:“这样仍然过于危险!因为立太子,重于立王后。主公不如劝说大王立田地之母为王后。”

田文大为疑惑:“田地必为太子,田地之母却未必会立为王后。”

兒说说:“即使大王立其他嫔妃为王后,田地一旦继位,仍将感激主公议立其母。主公不仅要谋求相位,还要谋求相运久长。”

田文感叹:“先生真是深谋远虑!难怪先君如此敬重先生。”

依言而行,向齐宣王进言,立田地之母为王后。

齐宣王立田地为新太子,立钟离春为新王后。

罢免储子,改命田文为相。

田文向齐宣王进言:“如今秦、魏连横,不利齐国。去年秦惠王立魏政为魏太子,大王如果不希望魏政继位以后仍然亲秦,不如与魏联姻,嫁女于魏政。”

齐宣王听从其言,把田地之姐嫁给魏政,立为正夫人。

齐宣王召见陈贾:“孟轲最初支持寡人伐燕取燕,两年前楚怀王、赵武灵王策动伐齐存燕,孟轲又劝说寡人从燕地撤兵。寡人正准备从燕地撤兵,张仪竟然阻止了诸侯伐齐存燕,于是寡人没从燕地撤兵。没想到今年张仪自己策动诸侯伐齐存燕,燕民趁机叛乱,导致寡人失去燕地。孟轲责怪寡人不听其言,拒绝寡人召见。寡人深感惭愧!”

陈贾说:“大王何必惭愧!周公命令管叔监视殷民,管叔却与殷民共同叛乱。如果周公预知管叔可能叛乱,就是不仁。如果周公不知管叔可能叛乱,就是不智。周公乃是孔子之徒称颂的圣人,尚有不仁不智之时,何况大王?我为大王去见孟轲。”

陈贾前往稷下学宫,拜见孟轲:“周公是何等人?”

孟轲说:“圣人。”

陈贾问:“周公命令管叔监视殷民,管叔却与殷民共同叛乱。有无此事?”孟轲说:“有。”

陈贾问:“周公是否预知管叔将会发动叛乱?”

孟轲说:“不知。”

陈贾问:“圣人也有过错吗?”

孟轲说:“周公是弟,管叔是兄。弟弟信任哥哥,即使错了,岂非情有可原?古之君子,有了过错如同日食月食,民众无不看见;一知过错必定改正过错,民众无不仰望。今之君子,有了过错仍然坚持过错,一知过错必定文过饰非!”

孟轲辞去上卿,准备归邹。

齐宣王亲往稷下学宫,送别孟轲:“先生先是拒见寡人,如今又要归邹。不知今日一别,是否还有相见之日?”

孟轲说:“大王好自为之,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次日,孟轲向稷下祭酒淳于髡告辞。

淳于髡说:“大王命我挽留先生,留任稷下学士,食禄万钟。”

孟轲说:“我已辞去上卿之禄十万钟,为何留恋学士之禄万钟?”

淳于髡说:“先生一再重申孔子之言‘君要像君,臣要像臣’,就是要让君之实符合君之名,臣之实符合臣之名。先生身为齐国上卿,既未使君之实符合君之名,也未使臣之实符合臣之名,怎能独善其身离开?忘了曾经发愿兼济天下,怎能算是仁者?”

孟轲说:“孔子曾为鲁司寇,鲁定公不用其言,毅然去国,周游天下。君子所为,众人岂能明白?”

于是带着弟子公孙丑、充虞,离齐归邹。

走到临淄西北的昼邑,停留三天,第四天重新启程。

尹士对高子说:“孟轲如果不知大王并非汤、武,就是不明;如果知道大王并非汤、武,仍然求仕,就是干禄。千里见王,不用而去,却在昼邑停留三天,走得多慢啊!我鄙视孟轲为人!”

高子派人追上孟轲,转告尹士之言。

孟轲说:“尹士怎能明白我的为人?千里见王,确是我的愿望;不用而去,并非我的愿望。我在昼邑停留三天,然后离开,还嫌走得太快,希望大王承认过错,派人来追。大王不追,我才决意归邹。”

充虞说:“夫子曾经教导弟子:‘君子不怨天,不尤人。’夫子为何如此不高兴?”

孟轲说:“彼一时,此一时。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起,必有辅佐王者的贤人名世。西周至今七百余年,早已超过五百年,该有王者兴起了。上天不希望天下太平则罢,如果希望天下太平,那么辅佐王者的贤人,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孟轲走到休邑,公孙丑问:“夫子在齐担任上卿,是否曾经动心?”

孟轲说:“未曾动心。孔子是四十不惑,我是四十不动心。”

公孙丑说:“那么夫子的贤德,虽未超过孔子,至少超过了夫子先祖孟贲。”孟轲说:“不动心不难,连告子也能不动心。”

公孙丑问:“不动心有道吗?”

孟轲说:“有。只要不像宋人助长其苗那样,助长其心。”

公孙丑问:“宋人如何助长其苗?”

孟轲说:“宋人嫌禾苗长得太慢,就把禾苗拔高,结果禾苗全部枯死。世人助长其心,一如宋人助长其苗,不仅无益,而且有害。”

孟轲六十一岁,离齐归邹,再未出游求仕。

庄子五十八岁,九国混战,中原饥荒。宋国助齐伐魏,被魏、越、秦击败。

蔺且问:“孟轲嘲笑宋人拔苗助长,夫子反对世人擢拔真德,语言似乎相近,意旨为何相反?”

庄子说:“《老子》有言:‘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若非天下饥荒,宋康王又横征暴敛,商丘农夫何必拔苗助长?孟轲仅仅嘲笑拔苗助长的宋国农夫,却不抨击迫使宋国农夫拔苗助长的宋康王。孟轲所言不动心,不助长其心,是说不动邪恶之心,不助长邪恶之心,保留仁义之心,助长仁义之心。孟轲既然把人心分为邪恶之心、仁义之心,怎能坚持人性本善?可见孟轲之言毫无经纬本末,不知仁义并非真德,仅是擢拔助长真德以后的伪德。”

蔺且问:“为何仁义属于伪德?”

庄子说:“《老子》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攻战杀伐违背仁义,然而齐宣王以戡乱为名伐燕灭燕,张仪策动诸侯伐齐存燕,无不号称仁义之师。好战嗜杀的诸侯,无不自居仁义。诸侯有无仁义之名,与其自身有无仁义之实无关,仅仅取决于胜败,胜者即有仁义之名,败者即无仁义之名。可见孔子之徒鼓吹的仁义,并无客观标准,诸侯必将为了自我拔高而窃居仁义,民众必将为了谋取富贵而伪装仁义,因此仁义必成伪德。老聃之徒尊崇的道德,则有客观标准,诸侯无法窃居,民众无法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