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儿周岁那一天,丈夫的白月光找上门。
她说她已经怀孕了,五个月,是个男孩,让我尽快离婚。
她说,程家要传承香火,她迟早会被扶正。
我笑着说:“他精子畸形率100%,根本不能让人正常怀孕,我的女儿,是试管婴儿。”
1.
程明安是我的初恋,大概在高中的时候,看到一群人打球,其中一个男生个子高高的,长得特别好看,于是脸红心跳暗恋上了。
我喜欢程明安的原因特别俗——他长得帅。
而我恰好是颜狗。
就这么简单。
高中时期的程明安,家里条件不错,父母做些小生意,叔叔也是体制内的小领导,在当地有着不小的能量。他本人长得又高又帅。哪怕天天摆着一副苦大仇深、谁惹我,我就打谁的脸,不讲礼貌,打架斗殴,也是众女生的幻想对象。
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偶像剧男主,当年被偶像剧和言情小说荼毒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不止地位长相行为像言情剧的男主,就连喜好也是一样的,鸟都不鸟我这样长相气质俱佳的富家女,反而喜欢上了一个很平凡的女孩——周丽青。
周丽青如同杉菜一样,留着一头黑长直,穿着棉麻裙子,皮肤白净,笑容纯洁。
她不像我们一样捧着程明安,反而不假辞色,像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很快吸引程明安的注意。
他们谈恋爱轰轰烈烈,而我只能在旁边默默观看。
高三那年,程明安的叔叔出事了,连带着他们家生意也被查,很快陷入麻烦。
程明安身边的追求者和兄弟作鸟兽散,也不知程明安和周丽青怎么谈的,两人高考前分手。
周丽青去北京读大学,程明安一气之下去了深圳,号称要和周丽青一南一北,永不相见。
我知道程明安的志愿,毫不犹豫地跟他报了同一所大学。
结果他没考上,进了深圳的一所普通本科,我却顺利地进入了程明安理想中的那所大学。
然后,我鼓起勇气约他见面,一来二去就熟悉了彼此。
他家的情况越来越糟,程明安身边的朋友都离开了他,我却依旧留在他身边,他很感动,于是某周末一起吃饭,他感动下就喊我“芊芊兄弟”。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能认下这个兄弟。
2.
当一只舔狗是什么感觉呢?
大概就是每个周末跨越半个城市约“兄弟”玩儿,带他买衣服球鞋,给他买新款的苹果,维持他身为大少爷的体面,不让周围的人看轻他。甚至为了他的面子,我还得想尽办法小心维持他的自尊心。
我也从不觉得为程明安花钱就是我爱他的证明。
我爱他的证明是:愿意跨越半个城市见他,愿意花心思选礼物,愿意维持他的体面,愿意默默陪伴,愿意陪他说话,愿意维护他的自尊心……
就这样到了大二,我依旧只是程明安的兄弟。
然后某天程明安和我说:“芊芊,青青来找我了。”
只这一句话,我就明白他们要复合。
程明安说:“她是我的初恋,我忘不了。”
初恋的力量太强大,我理解,于是我点头:“祝你们幸福。”
此后,我再也没找过程明安。
不过半个月,程明安醉酒给我电话:“芊芊,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
我难过地反问:“如果你真想见我,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这么长时间,都是我去找他,他来找我的次数寥寥无几。
他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怕青青误会。”
我说:“对,我不联系你,也是怕周丽青误会。”
程明安说:“可是,我们不是好兄弟吗?”
我都要气笑了,程明安,是你真傻还是假装不知道啊?
挂了他的电话,将他的号码微信拉黑,趴在床上大哭一场,消沉的那段时间,都是闺蜜们陪着我,说是因为我男人见得少才会做舔狗,要带我去联谊,我没去。
一年后的某个炎热日子,程明安到我学校找我,说是和周丽青分手了,我们可以继续做快乐的兄弟。
我很生气,在心里骂他是混蛋!
可我更生气的是,我竟然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3.
从兄弟转正的时间,要从毕业后说起。
我和程明安都不是科研型人才,不准备考研,准备回家继承家业,于是回到C城。
周丽青也回来了,她又找程明安复合,当得知我和程明安一直在一起时,特意请我和程明安吃饭,要感谢我。
听说我们要继承家业,周丽青轻轻叹气:“真羡慕你们啊,我还得读研究生呢。”
她的闺蜜说道:“青青,你是X大的研究生,完全凭借自己的才智能力走到今天,你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么能妄自菲薄呢?”
程明安听说她考上X大研究生,眼睛发亮:“青青,你真考上了?”
周丽青不好意思地点头。
她的闺蜜又开始巴拉巴拉周丽青如何努力,如何勤奋,又是如何有才,总之,周丽青虽然家庭条件一般,但个人非常优秀。
“我从小就明白,只有自己挣来的东西才有意义,我是事业型女生,最看重的就是勤奋和努力。”周丽青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周丽青和闺蜜的一唱一和把我衬托得像个不上进,毫无用处的废物纨绔。程明安听不出来,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们的恶意。
程明安还转头对我说:“芊芊,你也要向青青学习,勤奋上进。”
望着他的眼睛,我突然想起他曾说,他当初喜欢周丽青,就是因为她不像别的女生那般贪图享乐,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家里条件不好,就不追求物质,感冒发烧也要好好学习。
我想说,我生病了也可以一个人去医院,奈何我朋友多非要陪我。我考的深圳大学,也并不差。我也没有贪图享乐。家里有钱又不是我的错,家里有钱自然要给我好的,我为什么要犯贱去过清贫生活呢?
“不,我就不勤奋上进。”我当场怼他,“凭什么一定要勤奋上进呢?我就想躺平吃老本,惹到谁了吗?”
我很讨厌周丽青那副“家贫奋斗花”的嘴脸,从高中开始就标榜自己努力奋斗,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活像穷人都在奋斗,富家子弟都不勤奋不上进。
我想对程傻瓜说:你醒醒!真正的奋斗穷困女生,在高中里有很多,她们穿着校服,不会像周丽青一样变着法儿打扮。她那些所谓的不装扮素颜,实际上也是上了妆的!
真正想靠自己的奋斗女生,可能戴着厚眼镜,每天刷题学习,根本不会从你面前一次次路过引起你的注意。
但我知道程明安不会听。
“你们都爱奋斗,你们聊,我走了。”
说完我就离开包间,拉黑程明安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死心。
我已经等了他几年,高中生时期喜欢他是幼稚,现在还喜欢他,叫没脑子。
他和周丽青分分合合折腾去,我累了,不想再插进去。
4.
再次听到程明安的消息是一个月后,据说周丽青回北京奋斗去了,程明安留在C城。
他来找过我,我没理他。
然后,他就开始疯狂追求我。
他说这么多年,直到我离开才发现我才是最好的。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因为等这句话等得太久。
但神奇的是我并没有特别高兴,就好像爱意在多年的磨损中已经消失无踪。
那天我躺在床上一夜,思考为何自己没有想象中那般激动,后来我得出原因:我对他的爱,可能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执念。
因为容貌而产生的爱情能有多深刻呢?
后面的念念不忘,不过是没有得到的一种补偿心理,加上几年的付出,就特别想要得到回报。
思路清晰起来后,我对他的态度变得十分冷漠。
越是如此,程明安反而对我越好。
送花送礼物,每天嘘寒问暖,我依旧不为所动。
直到有次去西藏自驾车旅行,程明安也尾随而至,在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我差点死在泥石流里。
我很害怕,昏昏沉沉间,听到程明安叫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以往的种种回忆又浮上心头。
在当地医院那几天,程明安跑前跑后照顾我,下巴长满胡须,憔悴得让人心疼。
我被彻底打动,摸着他的脸说:“程明安,我爱你。”
他握住我的手,眸光明亮:“芊芊,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我用力地点头。
此后我们谈起了恋爱,而且感情非常好。
程明安的家族经过几年的低谷期,借着政策的东风,又一次起来了。
周丽青似乎从我们的世界彻底消失。
原本我和程明安在一起,他的爸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家族重新崛起后,就不太看得上我。
这次程明安坚定地站在我身边,要和我携手走下去。
他说我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陪伴他,发达了一辈子都不会抛弃我,此生非我不娶。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就这样在拉扯了一年后订婚,又在我25岁那年结婚。
为了融入他们家,我几乎有求必应,无论婆婆如何刁难,都忍气吞声。
记得刚去的时候,婆婆给我下马威,让我把家里从头到尾,彻底打扫一遍。
我从小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可为了讨好婆婆,那天我一个人,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可婆婆脸色并没有变好,她依旧瞧不上我。
我只能更加努力,任何事情都力求做到完美,让人挑不出毛病,因为我不想让程明安为难。
程明安说到做到,疼我爱我,婆婆做得过分了,他也会和她吵架,对于我家的事情,能帮上忙的,程明安也都尽力帮忙。
婆婆给我下马威的事情被程明安知道之后,他在饭桌上发了火,差点儿把桌子都掀翻了,从此婆婆收敛了许多。
磨合了大半年,家里渐渐平静下来,我和婆婆井水不犯河水,她也勉强认可了我这个儿媳妇。
一切都向好,可一年后我的肚子没动静,婆婆又开始摆脸色了。
我们说再等等,年轻不着急,结果又过一年还是没动静,我自己也开始忐忑。
5.
现在这世道,生不出孩子,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女人有问题。
刚好我月经不太准,婆婆逼着我看了很多中医,吃了很多中药,依然没有下文。
她的话越来越难听,她学聪明了,并不再直接骂我或者是针对我,但话里的机锋,无一不是针对我的。
小区里,她跟人闲聊的时候,话里话外总是暗示我不好,不孝顺,闹得整个小区都知道程家娶了个懒媳妇,还喜欢在丈夫和婆婆之间搬弄是非,挑拨他们的母子关系。
那段时间,我总是受到很多白眼,在婆婆的抹黑下,我被小区的人指指点点。
家里也不是能让人放松的地方。
吃饭聊天的时候,不管原来的话题是什么,婆婆最后总能谈到孩子的问题,说谁谁谁二胎都生了,还是个大胖小子。
后来,婆婆在家干脆什么也不做了,我每天不但要上班,回家后还要收拾卫生,洗衣做饭。
结婚前,我从来没有做过饭。婚后,婆婆想要为难我,但那时程明安还很护着我,后来我们各退一步,我平时也要收拾卫生,但做饭却是婆婆来。
让一个从没做过饭的人做饭,不好吃也是正常的。
公公和程明安被婆婆伺候惯了,不习惯我做的菜,默认了婆婆的打压。
无奈之下,我咬牙去报厨艺培训班,老师说我很有天赋,把厨艺练得很好,这下以为他们不该挑剔吧。结果他们依旧不高兴。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不是对我做菜有意见,而是对我本人有意见。
大概是等急了,过了一段时间,程明安说:“芊芊,你去做个全面检查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第二天就去医院看医生。医生开了很多检查,一查就查出了很多问题。
比如我有巧克力囊肿,比如说我有个免疫因子是阳性……
医生说这些因素都会影响怀孕,他也没说这是确切的原因,但是程明安的脸色变了。
婆婆知道后,对我更不客气了。
之前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她已经在处处为难我了,现在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的身体真的有问题,她连脸面都不给我留,骂得十分难听,其中一句高频语句:不下蛋的母鸡。
这一次,程明安保持沉默,没有帮我。
我特别惶恐,也特别内疚,似乎我生不出孩子就是欠了他们的。
现在想想,我跟程明安之间的感情,在那段时间里慢慢变质。
可我当时并没有感觉到,在婆婆长期的打压和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我也认为不生孩子就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程明安。
后来,我在家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就因为没孩子,没有底气。
婆婆开始指桑骂槐,甚至直接告诉我,要么我离婚,要么让外面的女人生。
很直白,很羞辱的恐吓。
长期的压力,让我开始失眠,我心里有很多委屈,却不知道向谁诉说,只能一个人默默流泪。
也是那时候,程明安开始频繁出差,经常不回家,留我和婆婆朝夕相对。
为了更方便调养身体,我把工作辞了,不死心地开始跑医院。
有的医生说这些问题很严重,但有的医生却说并不严重,每一个医生的说法都不一样。
后来,我去了上海,挂权威医生诊断,医生告诉我不用着急,我遇到的这些问题,很多女人都有,但她们都正常怀孕了。十个女人五个囊肿,如果巧克力囊肿全都不能怀孕的话,那这世上一半的女人都不能怀。
关于指标,检查项目开得越多,出现问题的概率越大,但凡是个人,做上许多检查,总有一两样要呈阳性或者偏高,其实如果不是特别关键的指标,根本不用在意。
她问我:“你老公做检查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可以让他做一下检查。”
回到C城,我选了个时机让程明安去检查,程明安脸色铁青:“你在怀疑我?”
然后摔门而去,几天没回家 。
动静闹得很大,隔天我听到婆婆给人打电话,说我毛病一堆生不出孩子,想怪到别人头上。
我知道她是故意让我听到。
我又感觉自己做错了事,那种有苦说不出,只能自己默默忍受的憋屈滋味,真的很难受。
也是那段时间,我了解到这个世界对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有多大的恶意。
只要你生不出孩子,感情深厚的丈夫也会翻脸无情,他能找出各种理由挑你的刺。
婆婆公公就更不用说了,就连回到娘家,亲生父母也只是一味劝我忍让,觉得都是我不能生的错。
原来在世人眼中,女人就是生孩子的工具呀。
所谓的感情,在不能生孩子面前,不值一提。
我只能默默忍受来自周围的恶意,因为哪怕我只是抱怨一句,程明安都说他工作很忙很累,不要在家闹,不要一直拿这些小事去烦他。
我才知道,原来我遭受的这些委屈,在程明安的眼里只是小事?
鲁迅先生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很庆幸,当时我选择了爆发,而没有一直默默忍受。
最终我忍受不了那种冷漠的生活,向程明安提出:要么做检查共同治疗,要么离婚。
程明安并不想离婚,但他也不想检查。
或许他对我还是有那么一点感情,毕竟养条狗,几年了也会有感情呢。
一开始他不松口,我们开始吵架,婆婆知道后巴不得我赶紧离婚滚蛋。
我知道她已经怂恿过程明安好几次离婚。
无尽的争吵让我的心逐渐冷却,变得坚硬,这一次我态度坚决,不检查就离婚,程明安只好不情不愿地去医院做检查。
然后检查结果出来,程明安精子畸形率100%,完全无法让人正常受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