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疯了
“夫人，吾唤拓跋昱，以后便常伴夫人左右，夫人有何吩咐，只管唤一声便是。”有男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若子绛真能将他认成哪个贴身的小厮，那才真是瞎了眼了。
“拓跋昱？”子绛终于开了口，许是因着太久不曾说话的缘故，她的声音略有沙哑，“就是那个十五岁便打败菩落城所有勇士，一举成为这菩落城霸主的拓跋昱？”
“承蒙夫人抬举。”言罢，拓跋昱也不故作矜持，直接进了子绛的屋子，屋子里头光线极好，他道:“当初是我向张家讨得夫人尊体随我来此，只不过，这里还有一封出自张辞修将军之手的休妻书，还望夫人……哦，不，吴姑娘节哀。”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快要溃败的姑娘，心中无疑是有一丝惊惧的，他极怕，只怕她那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他丝毫不做怀疑，若是继续呆在那个牢笼般的锦安城，怕是到不了如今，彼时的她，便早已化作一抹香魂随风而去了吧。
可是，他想要让她活着，哪怕手段卑劣，那也要让她彻底斩断过去，好好地活着。
可拓跋昱啊，那个菩落城的霸主，他却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活着，其实比死更痛苦。
……
子绛其实只想安安稳稳地闲适度过余生不长的日子的，可拓跋昱却仿佛闲得出了神一般，平日里不是带她去看茫茫戈壁上的羊群，就是纵马带她去踏雪山山麓，临溪饮马，兴致一起，便忘形地狂奔而去，直至跑下戈壁，这才看着临马而吐的子绛哈哈大笑。
还有时，他会抛下手中的杂务，带她骑着骆驼踏入茫茫荒漠，他会为她讲发生在这一片荒漠中的古老传说，他会带她辨认漫漫黄沙中为数不多的生物，有时见她听得认真，便不自觉地想多留一会儿，再多留一会儿……可，时间到了，终归是要回去的，哪怕再喜欢她，那也不能贸然而进。
日子久了，菩落城的歌舞，青楼，酒肆茶馆，甚至奴隶贩卖的市场，子绛竟然都去转过一圈。这以至于他有时去拜访一些重要人物时也依旧带着她。他只怕她初次来到此地会陌生彷徨。
因而……除了每日要吃那个怪模怪样的异域大夫所带来的许多奇怪的药，子绛便又多了一项任务，那便是陪拓跋昱玩耍。
只是，这样的同一个外城女子厮混得久了，自然便有些词句香艳的风言风语传了出来，子绛不是冷血的人，这段日子拓跋昱对她的好，她自然记在心里，为了不再连累他，子绛便独自一人住进了一所古老的宅子里，平日里闭门谢客，除了大夫，她开始不再见任何人。
……
三年时光翩然而过，仿佛一只振翅的蝶，并未有什么大的声响，日子就那么嗡的一声飞走了。
可真正打垮子绛的事情，却正是发生在本以为现世安稳的三年后，在某个艳丽的午后，那个消息仿佛是一阵清脆的风，只“啪”的那一巴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从来不见外人的异域夫人——疯了。
因为，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
死了。
三岁半的孩子，因摔碎了沈青蕴最喜欢的玉佩而被罚跪在祠堂整整一夜，寒冬腊月的天，孩子衣裳单薄，只是一晚，便受了寒发起高烧，撑不过三日，便夭折了。
那段时间，看着目光澄澈脑袋懵懂的女子，拓跋昱终是拥着她泪如雨下，他道:“子绛，我会娶你，你以后，断不会再受任何伤害了！”
我会好好护着你，给你倾世温柔。
从此，你不再孤独。
可怀中的子绛却依旧懵懂，仿若六七岁的稚嫩孩童一般，听说“娶”字，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宣泄，仿佛只是为了哭而哭一般，她也不知为何，恍惚是在昨日，曾经有个少年隔着破旧的窗柩看着她，他明明是那样丑，可那一抹笑却如同融化了千年的霜雪般干净明亮，他说:“我定是要娶你的!”
可惜，时过境迁，数十载年华轻溯而过，带走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当初那个明媚干净的少年，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爹爹。”她唤:“娘亲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唤我什么？”拓跋昱仿佛听错了一般，惊声重复，可最终却只是化成了一抹苦笑，这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即使记忆尽失，心智皆妄，她依旧从未对自己有意。
许是得不到回答，可她依旧不依不饶的继续念着：“素鸾姑姑说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那是天上吗？”她道，伸手朝着天空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蓦而，却又有些懊丧地摇摇头:“不对不对，他们都说只有死掉的人才会去天上呢，可……姨娘不是说，若是娘亲死了，外公就会带走我么？”
“也是。”她侧着头沉思，模样有几分偏执的可爱，“只是，素鸾姑姑又为何会说是娘亲让她瞒着外公的呢？”
“子绛啊！”拓跋昱轻唤，正准备说什么，却见她有些好奇地问一句:“子绛？素鸾姑姑说这是娘亲的名字呢？爹爹，阿离能见娘亲一面么？”
“子……阿离，你乖一点，今晚就由爹爹陪你睡吧，待你睡醒后，爹爹……爹爹便唤素鸾姑姑来陪你，可好？”他道，“爹爹保证，再有不久，阿离就会和娘亲见面了，”
看着她乖乖闭上的眼睛，终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小心翼翼地将手自她面颊上移开后，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大跨步地出了门，随口吩咐手下:“去锦安城张家，接一个叫素鸾的丫头过来，还有……张家小少爷的——骨灰。”
“是！”身后有黑影恭敬抱拳，纵身翩然而去。
“传令下去，菩落城大摆喜筵，恭迎新的城主夫人！”
“是。”有宫女款款行礼，恭敬告退。
子绛啊，只希望有朝一日你醒来后不会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