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再江湖孤蓬听雨声
谢风流的眼眸微微颤动，刺眼的光泽让他一时之间难以适应。
他抬起手臂，掩在了额头上方，直到过了许久之后，才重新将手臂放回到原本位置上。
离开石州城是两天前的事情，他的体内伤势依旧很严重，并且没有任何要好转的迹象。
如此下去，便是极有可能化为顽疾，这辈子都无法根治，……
他笑了笑，艰难地坐起半个身子，目光向着身周打量几眼，很快就发现了宁艳涵的所在。
这里是一座破落的佛庙，他的身下是一堆杂草，几道异常刺眼的光泽，透过了屋顶破碎的瓦砾，照耀进了佛庙内的佛像上方。
那是一尊有着四五人高的泥像，可惜不知道被荒废了多少岁月，泥像早就被风雨腐蚀了一半，剩下的那部分，也连原本的雕琢都看不真切。
谢风流从泥像上收回了目光，又看向了身侧几尺之外的那道身影。
宁艳涵睡得很熟，她仰面朝天，两只手和两条腿，不管从什么地方去看，都难以形成完美的对称，还有半个脑袋都扎到了杂草堆里。
偶尔会翻个身，还不忘记啧啧嘴，便有一道口水沿着嘴角流淌了出来，多半又做下了什么美梦吧，反正没有任何女孩子应有的矜持模样。
也或者就算是李雨疏那样子的女子，在入梦时分也是这般模样。
谁知道呢？
谢风流仰躺在了身后的杂草上，将腰际上的酒葫芦摘下，在掌心里轻轻抚摸。
现在理应是日出不久，此时佛庙内依旧有着浓郁的湿气。
他仰头咽下了一口驱寒的粗粮酒，目光又沿着壶口，望向了酒葫芦当中，葫芦里养着他的八柄飞剑，这是他从乾景天手中，唯一骗出来有价值的好宝贝。
“嗯？”宁艳涵抬手揉了揉惺忪梦眼，随后睁开了一条缝隙，她嗅嗅鼻子，抬手在鼻尖前方煽动了两下，想要将刺鼻的酒气驱散，这下子就给折腾的彻底清醒了。
“师兄。”宁艳涵从杂草从中起身，低头在自己的身上打量了几眼，当即就羞红了脸。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走出破庙，白马驮着两道身影，继续南下。
又是三日后的日落时分，马匹停在了河岸一侧。
河畔前方，宁艳涵在专心致志地盯着水中的小鱼，这几天每天都是靠着山果野菜果腹，她感觉自己都快跟那驮着他们的白马没有区别了。
谢风流靠在拴着白马的一颗大树下休息，猛地，他的身躯一颤，体内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不知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让他最近这几天总是会感觉到浑身冰凉，还会忍不住打颤。这个时候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摘下腰际上的酒葫芦。
这次也将是如此，直到谢风流摸上了腰际上的酒葫芦，又很快将手掌缩了回来。
他无奈摇摇头，这才几日的功夫，酒葫芦中的酒水就已经见底了，一滴不剩。
可身上的寒气无法祛除，谁知道等下会不会被宁艳涵看出来什么。
谢风流尽量舒展眉头，将寒气压制回到了体内，可身上的颤抖却越来越强烈。
又是几个呼吸之后，他的双臂都抱在了膝盖上，此时连脑子都有些朦胧起来，睁眼再去看，眼前已然一片漆黑……
宁艳涵从河岸边走了回来，她的表情很落寞，一个时辰过去，她竟然会一无所获，她可能真的不太适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求生计。
还是等师兄的伤势好一些了，期盼师兄能够发发善心。
宁艳涵很快就回到了谢风流的身边，见到谢风流像是在沉睡，便没有好意思打搅。
揉了揉自己瘪瘪的肚子，看样子今夜的美食，又要泡汤了。
她悄悄环绕上了谢风流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上。
忽的一阵晚风袭来，宁艳涵打了个寒颤，因为她的身躯颤抖，也牵动了谢风流的身躯，直接撞倒在了她的怀中。
原本想着这么大的动静，怎么都应当是把师兄吵醒了吧？可谢风流纹丝未动。
“师兄？”她试探性地轻声呼喊道。
谢风流当然没有回应传来，这让宁艳涵稍微大胆了一些，她这就要帮着谢风流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咦！”宁艳涵忽的感觉到了手背上传来了一股滚烫的热流，这热流都好比那靠近篝火的温度了。
她赶忙抬手，抚过了谢风流的额角，她的脸色原本就不太好看，此时更是彻底阴沉下来。
她没有干等着，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谢风流搬上了马背。她隐约记得，沿着河岸往回走，走不出去多久，就能看到一座小镇，小镇上肯定有医师。
现在她管不了太多了，只要是能有人救下师兄的命，就算是暴露了，……
江南的秋季，总是来得让人没有知觉，不像是中原那边，四季分明。
又每当秋季来临之前，总会伴随着降下一两场淅沥沥的小雨。
雨滴拍落在了街巷上，如同那城中雅阁女子拨动琴弦，时而紧迫，时而柔婉。又如同朵朵白色的小花，开在彻骨的寒风当中，偶尔有幸摘下一朵，也会在不经意间从指间悄悄溜走。
雨天，穹顶上就没有日头。
背着一柄寻常铁剑的孟耀文，却只能躲在临街的屋檐下，等待着雨水过后，寻个破旧的院落，度过这孤独寂寥的夜。
他住不起酒馆客栈，也喝不起酒水，去不起那城中的雅阁。
从腰际上摸出了钱袋子，将所有的银钱都倒在了掌心里，也不过只有两枚银钱罢了。
“唉！不再江湖孤蓬听雨声，也就不知晓那一文钱真能难倒英雄汉。”孟耀文说着，学着那寒酸的儒士挥挥衣袖。
又转头一拍额头，这老毛病得改，自己将来的目标，可是要成为这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侠客，跟那酸儒屁的关系没有。
想想他的父亲，劳劳碌碌一辈子，不过是个孟功曹，这自己往后若是如他那般，这一辈子碌碌无为，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啊！
他很是愤慨地冲着身前挥舞拳头，将眼前的雨帘尽数驱赶在外。
钱袋子收回到了腰际上，他便背靠着墙壁，开始幻想着能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接下一单好活计，把那银钱塞满了钱袋子。
再等个几年光景，走出这江南，见见那天底下的美人儿，都长得什么模样。
说不定自己运气就极好，偏偏被那些美人儿选中，等有了娃娃，再带着回到江南老家，让那一辈子无所作为的孟功曹，看看他这个做儿子的丰功伟绩。
“吧嗒”一声脆响，屋檐上的雨滴落下，正巧就拍在了孟耀文的脖领之内，这秋季的雨，便是让他连做个梦都不那么踏实。
他低头看了几眼脚下破了洞的鞋子，心中竟然莫名感觉一阵苦楚。
都说江湖不好闯荡，可不走这么一遭，哪个年轻人能心甘情愿地服从父母的安排。
娶妻生子，读书识字，有些本事便入那帝都长安城，做个人上人，没本事的，只能一辈子窝在屁大点的小地方，受尽了各种窝囊气。
那样子的人生，哪有自在可言？
现在这般，自由自在，孟耀文就觉得挺好。
他一边思考着他在江湖闯荡出个名堂，另外一边，又不由为腰包的银钱发愁。
那些江湖大侠，是不是也要为腰间的琐碎银钱折腰啊？酒楼的说书先生，可从来不是这么说的。
他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就抬手摸上了怀中的干饼。
一口咬下，嘴里就有了一股咸味儿，干饼很硬，需要费老大的劲儿，才能撕扯下来了这么一块。就算是落到了嘴里，也得咀嚼许久，才能勉强下咽。
就这一块干饼，还是那城里茶庄的四七姑娘赠予他的。
四七姑娘是个大姑娘，以前成过一次亲，后来她的丈夫到外面做生意，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两年他在这城里做游侠的买卖，四七姑娘接济了他不少次，就是他没什么本事，要不然就亲自上门，跟四七姑娘提亲去了。
“嗯？”他想着想着，又突然注意到了脚边刚刚落地，才被几滴雨水淋湿的一张纸条。
他抬起头，对着周围望了许久，这街巷上没什么人影，那这字条？
他低头将字条拿起，缓缓展开，目光将上面的一个个小字，放到了眼帘之内。
“三万两？”他捏着字条，嘴里咀嚼的干饼被他吐到了雨水打湿的街道上，真要是有个三万两，那他拿着钱回到老家，趾高气扬地跟父母叫板，也没个人能再与他多说什么大道理了吧？
他赶紧将字条藏好，这东西，不能被别人发现了。
就是路程有些远，得过了大江，到江北岸。
雨水下得小了些，他舔了舔嘴唇，心中便不能继续等待下去。
他要现在就启程，他要去将那三万两银钱装到自己的腰包里，不晓得那三万两银钱，到底有多少？貌似目前老家的所有家当加起来，不过就是刚到千两罢了。
还有，要将四七姑娘这两年的恩情都给报答了，如果自己回来，她还没有成亲，就让他陪着四七姑娘一辈子吧。
他心中打好了盘算，便将干饼收好，顶着这已经不能将他眼帘打湿的雨水，向着四七姑娘所在的茶庄走去。
很快，他站在了一个茶庄前头，抬起袖子，将脸上滑落的雨水擦拭干净。
他挥舞手臂，在茶庄木门上重重拍下，他知道四七姑娘这个时候，一定在茶庄里。
茶庄的木门被打开了，四七姑娘的身材还是如那柔枝嫩条，一眼看去，就让他心里燥热的很，就是那不识趣的爷们忒不是个东西。
四七姑娘对着他笑了笑，开口问道：“怎么，又没有食物了，等我一下。”
孟耀文抽抽鼻子，赶紧抬手拦下，他的手掌差点儿就要落在四七姑娘的肩头上，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勇气落下。
他收回手掌抓了抓后脑勺，嘴里说出的话，只怕比那咿呀学语的孩童还不清晰，他说：“我要出趟院门，能赚好多银钱，等我回来，就来向你……要是回不来，就不用等我了。”
四七姑娘的身子刚转到了一半，就眨着眼睛停了下来。
她将孟耀文说的话，一一收入耳中，不由莞尔一笑，她当然认为这是一句玩笑话，哪个男人能看得上她这样子的老女人啊。
不管孟耀文说的是真是假，在这城里，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游侠跟她说过话。
她还是转身，笑着说道：“我去给你准备一些食物和衣裳，你不要嫌弃，都是以前给那口子做的旧衣裳，兴许在路上能顶上一些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