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依稀熟悉的场景,苏晟走在一个有些模糊的长廊中,身边飘过丝丝缕缕的烟气,似乎还带着些异香。
“苏郎——”一声遥远却亲切的唤声,苏晟迷迷糊糊地转身,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摇了摇头,苏晟继续沿着长廊向前走。
“苏郎——”又是熟悉的唤声,这声音似是离自己愈来愈近了,苏晟再次转身,依旧没有找到声音的源头。
苏晟抚额,自己这是在哪里?真是好生奇怪。
“苏郎,浅儿在这里——”遥不可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温暖,和苏晟无法抵挡的诱惑,因为那是凉浅的声音。
顺着那声音,苏晟已辨不清方向,只是一步一步走着,有些迷茫,有些焦急,只是突然间脚下一空,苏晟的身体徒然下跌,还未来得及开口,腰际便被长长缎带拉住,身子便又腾空飞起,苏晟惊魂未定地抬头,便看到那熟悉的微笑,和那平凡中透着清丽的容颜。
“浅儿——”也只有对着这个女子时,苏晟的声音才会这般柔软。
“苏郎,你刚刚梦魇了——”凉浅带着苏晟飞回长廊,浅浅一笑。
梦魇?哦,对了,自己此刻正是身在梦中,原来如此。
“浅儿,你可还好?”苏晟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与自己阴阳两隔的人儿。
“浅儿就在苏郎身边。”凉浅羞涩低头,收了苏晟腰间的白色缎带。
在这朦胧的气息中,两人很有默契地沉默下来,最终还是苏晟有些歉意地开口:“浅儿,对不起——”
对不起?哦,苏郎该是在说自己的死。
“我不怪你。”凉浅对上苏晟有些躲闪的目光,柔声回应。
“如今我虽是已休了陆湘,却再也换不回你了。”苏晟却觉得愈加悲凉,曾经相爱的两个人,也只能在梦中相会。
“休了——陆湘?”凉浅有些疑惑,当初苏郎的夫人陆湘在知晓自己的存在后,确是百般刁难,但,这与自己的死,有关吗?还是说,苏郎的那句“对不起”,并不是在说此事?
说到此处,凉浅才隐约记起,自从此次到了苏府,自己竟是一次也没有遇见陆湘。
“陆湘虽是满怀嫉妒,但大概也是一时糊涂,浅儿,你莫要怪她可好?”苏晟缓缓握住凉浅的手,有些央求地开口。
“苏郎,浅儿为何,要怪她?”凉浅微微皱眉,隐约觉得这其中定有缘由。
苏晟也是诧异,难道凉浅并不知道是陆湘下的毒?还是这毒并非陆湘所下?
“浅儿不知道,是陆湘对你下的毒?”苏晟握着凉浅的手微微用力,有些冰凉的感觉。
“不——不是苏郎你——”凉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如何?”苏晟也是着急。
“当日是苏郎你端着毒酒去找我,要我与你共赴黄泉——”凉浅微低着头,声音也是极低。
“我?我如何忍心要浅儿与我共赴黄泉?”苏晟大惊失色,这件事怎的如此蹊跷?
“可明明便是苏郎——”凉浅胆怯地看向苏晟,提及此事,凉浅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以为是陆湘,害死了你——”苏晟面色发白,握着凉浅的手也是已松,难道是自己误会了陆湘?可下毒之事,也绝非自己所为呀!
凉浅的手仍倔强地垂在半空中,眼中却闪过暗淡,苏郎在想陆湘,苏郎在后悔误会了陆湘,那么苏郎是否还会回头去找陆湘?如果此时自己改口咬定是陆湘害死了自己,那么苏郎是否就再也不会原谅那个女子?
轻咬唇瓣,凉浅摇了摇头,自己怎么能想这些?
“苏郎若是心怀愧疚,便去寻夫人回来吧,夫人定然不会怪苏郎的。”凉浅浅浅笑开,眼中却有着刻意掩饰的失落。
“浅儿想得多了,”苏晟这才回神,只一眼便明白凉浅此刻在想什么,“我与陆湘并无感情,本是想休妻娶你过门,但此事毕竟关乎女子的颜面,这才迟迟未作决定,如今既已休妻,又何必再去招惹?只是此番误会于她,倒是我错了,寻个机会还是要登门道歉的,浅儿该是不会介怀吧?”
凉浅有些欣喜地抬头,却依旧觉得不安稳。
“如今终于到了我可以娶你为妻之时,你却——”苏晟无奈摇头,突然想到了方才未弄清楚的话题,“浅儿,你仔细同我说说当日那情景,我觉得事有蹊跷。”
凉浅点头,回想起当日的场景,心还有些微微的抽疼,但凉浅也懂得这件事也许并不简单,还要黄泉路上的那个女子,这里面也许真的有甚阴谋?
于是凉浅开始用平静的语气叙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等到故事告一段落,苏晟的身子也已因为这故事变得微微颤抖,怎么会是这般?
“浅儿,你是如何看待此事?”待到凉浅讲述完了这个两人都有参与的故事,苏晟用微微颤抖的语气询问道。
“不瞒苏郎,浅儿之所以能回人世,皆是因一个女子所为。”凉浅咬了咬唇,决定把这一切都告诉苏郎。
“一个女子?”苏晟诧异,不知凉浅所言为何人。
“她大概一直呆在地府,但,并没有投胎转世。”凉浅点头,脑海中便记起了那女子的面容,那是,多么好看的模样啊。
“她是鬼?”苏晟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脑海中很自然地便出现了些有些森寒的画面。
“浅儿看不出,浅儿只记得是她引我往着彼岸花走去,然后把我渡回了人世。”凉浅摇头,却并不害怕那个女子,反倒有些莫名的熟悉,也许是因为她把自己引回了苏郎身边吧?
“等你我回去,再与陌辰细说,此事我也看不出端倪,”苏晟再次拉起凉浅的手,原来能够彼此十指相扣,也是莫大幸福,“只是这梦境来之不易,你我可不能浪费了呀。”
凉浅点头,侧着头想了想:“不若去你我初见之地?”
“初见之地?”苏晟也略作思考,随即点头,“好是好,只是你我如何前往?”
“苏郎随我来。”凉浅神秘一笑,便牵着苏晟沿着长廊向前走去,只见前方又是一团浓厚的雾气,苏晟微微停顿,便被凉浅牵着走了进去,仿佛只是一瞬,烟雾褪尽,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苏晟细细打量,面上笑意愈来愈浓。
“那时的你,说起话来都要打皱了呢。”回想起初见的情景,苏晟不禁笑道。
“那时的苏郎,也不见得当真那般从容。”凉浅反唇相讥,话语却是温柔至极。
“不若你我再来一次?”看着凉浅调皮的笑容,苏晟突然来了兴致。
“好呀。”凉浅眨了眨眼睛,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块抹布,往屋里行了几步,便弯腰擦拭起干净透亮的地板,而凉浅的眼中也是写满了认真。
苏晟站在一侧看着,竟又是看得痴了,原来相隔甚久,那张素雅的面孔,那双写满倔强的眼睛,依然可以如此轻易地打动自己。
“姑娘,也在这阁中?”苏晟开口,却依旧难掩激动。
凉浅闻声抬头,有些诧异和惊喜地看着苏晟:“奴家特在此处等候公子。”
苏晟也不吃惊,只接着凉浅的话说道:“那在下可是荣幸之至,不知姑娘可愿陪在下闲谈,一生?”
只这一句,凉浅的眼中竟溢满了泪水,也许等了那许久,为的,只是这一句吧?
“姑娘莫不是不同意?”苏晟上前一步,抓住凉浅握着抹布的手。
“得此良缘,浅儿还有何求?”莞尔一笑,凉浅盈盈的目光便对上了苏晟饱含深情的眼睛。
久久对视,仿佛怎么都看不够。
是了,心仪的人儿,哪里能看得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