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我不爱你了，你在哪里都不重要。
手臂被他攥得生疼，我忍不住吸了口气。
估计是发觉弄疼我了，卞都突然松开了对我的钳制，别过脸去，面无表情地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一被解开束缚，我便松了口气，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弯着腰将地上散落的纸悉数捡了起来，重新放回文件袋，递给卞都。
“合约。”嘴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我不敢去看卞都的脸色，因为不用看也知道他会有多生气。
“大成管道的合约？”他求证地问了声。
我点点头，难以启齿地恳求：“卞都，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这份合约对我导师很重要，对我们学校也很重要，之前做了宣传，大家都知道谭教授的专利卖给大成了，现在合约不签，他会被人笑话的。他是资历很老的教授，丢不起这个脸。”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卞都不以为意地冷笑。
我抬眼看他，眼神悲凉：“这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间的小事，但是对教授来说，是声誉相关的事。卞都，你只需要签个字，对你的事业没有什么影响的。”
“声誉相关，呵，你导师这会儿在乎声誉了，带着女学生去跟企业老总吃饭的时候，他怎么想不到声誉！叶晨睿，看来昨晚我是白救你了，早知道你今天这么为别人说话，昨晚就让你自生自灭好了。”卞都冷眼扫了我一下，极尽嘲讽地说。
想起昨晚的事，我不禁捏紧了手中的文件袋：“所以，你不签这合约，是因为我吗？你是为我叫屈，所以才收购了大成集团，把刘总撤职，又拒签这合约吗？”
我知道我这么问肯定会遭到卞都的羞辱，但我还是问了，无论如何，我都得签到这份合约，哪怕是自取其辱都无所谓。
“你想太多了，收购大成本来就在CR的计划中，那个刘总在位期间毫无业绩，而CR不需要这么无能的人，自然不用留。至于这份合约，上面的这项研究专利对现在的大成管道来说并没多大用。”
早猜到他这么做的原因不可能是因为我，但听到他这么快地否认，我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起来。
电梯上的数字一直在往下掉，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深知卞都的耐心不是很好，我没有再迟疑，索性豁了出去，直截了当地问他：“那要怎样你才会签这份合约？”
卞都微愣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闪烁了下，后又坚定起来，语气依旧生硬但稍有让步：“要我签这份合约可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情急道。
“第一，你搬出伊顿公馆。”卞都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像被雷劈了一下，我震惊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脸上毫无表情：“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你还学会了撒谎。”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震惊地问，望着一脸漠然的卞都，心脏在缩紧，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你一开始就知道。”
他没有否认，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冷凝了下来。
他看我的眼神冰冷、嘲讽，甚至还有些痛恨。
从小到大，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我对卞都算不上十分了解，可是他生气，他愤怒，我再熟悉不过了。
他眼里的怒气一览无遗。
我当时骗他，是因为我不想他误会，可是如今他早就知道，我这么一骗，只会成了他眼里的“做贼心虚”。
可是，为什么？
明明已经说不准我爱他的卞都，明明已经放弃我的卞都，明明选择跟别人订婚的卞都，为什么会关注我的生活，又为什么还要在意我跟谁同住？
“为什么？”
心里想着，嘴里不经意地问出声来，我整个人突然轻松了许多。
这些年，我一直都想知道他是怎么看待我的，我把他害成了那样，他是不是很恨我？又有多恨我？
既然恨我，为什么还要关注我？
“你觉得是为什么？”他反问我，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眼神暗沉，像漩涡，深不见底。
我哑然，沉默地垂下眼，不敢说出内心的猜想。
怎么会呢？
他心里怎么可能还放不下我。
他若心里还有我，知道我住伊顿公馆，又岂会不知道我之前多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又怎会不知道我死里逃生后曾那么渴望地想见他，他又怎么会忍心不来见我……
“夏息一个人在南城，他父母肯定不会放心，一直暗地里关注着他。他的一切，他家里人都知道，自然也知道夏息一直跟你在一起。当年我妈无法接受你，陈阿姨他们更不会接受你，不然当年把你从乡下接出来的就不会只有我爸了。他们之所以现在还按捺不动，是因为他们不想惹怒夏息，他们还等着夏息回去。陈阿姨来找过一璐，说起过你们的事，让她劝夏息回家，我自然也就知道。”见我不开口，卞都兀自解释。
果然，又是我在妄想了。
他心里没我了。
之所以知道我住那儿，原来只是因为夏息的父母找了秦一璐，而秦一璐是他的未婚妻。
我心里一阵恍然，嘴角扬起抹苦笑。
“叶晨睿，为什么你一直学不会聪明？你本就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为什么不在受伤之前选择离开，给自己留一点儿尊严呢？”卞都神情鄙夷地对我说。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痛苦地看着他。
再也没有比这更痛的话来让我清醒了。
原来，在卞都的眼里，曾经不惜对母亲撒谎，不顾家长反对，鼓足了勇气，不要自尊，尝试着去爱他的我，是这么一个厚着脸皮、死乞白赖地想要挤进他们世界的人。
原来，我的爱这么不值一提。
所以，当初他连解释的机会都吝啬给我，所以，他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给我们的爱情画上了句号，不准我再爱他。
“我明白了，我会搬走的。”我双手用力地攥紧，轻声开口，没有任何解释。
“你来南城做生意，卞阿姨并不希望我们见面，所以第二个条件，是要我离开南城吗？”
卞都背过身去，不再看我，淡淡地说：“我跟秦一璐要结婚了，婚期已经定下了。一切都按我妈的意愿发展着，你不再是她忌惮的目标。也就是说，我不爱你了，你在哪里都不重要，所以你不需要离开南城。”
如万箭穿心，我痛得险些站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我用手撑着电梯的墙壁，迫使自己不要倒下。
“我跟秦一璐要结婚了，婚期就在下个月。”
“我不爱你了，你在哪里都不重要。”
怎么也没有想到会从他的嘴里听到他们要结婚的消息，虽然知道他们早晚会结婚，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些话被他说出来，原来我还会这么痛！
我以为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去迎接这些，原来我没有。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四年的逞强土崩瓦解。
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我拼命地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逼着自己不要哭。
不疼，不难受，没关系。
要笑。
“恭喜你们。”
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涩得不像我的，但我的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我想如果卞都这会儿回头的话，我就能从他的眼里看到那个强颜欢笑的自己，笑得那么难看。
但他没有回头，所以他看不到我眼眶里噙着的泪，看不到我的崩溃。
又或许，他知道我会哭，而他早已厌倦了我的眼泪，所以，他才没有回头。
“那第二个条件是什么？”我努力地平复好情绪，声音微微发颤地问。
“四年前分开时，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所以，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了。”沉寂半晌，他淡然开口。
我睁大了眼睛，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竟然知道！知道我还爱着他！
但是他怎么能再次命令我不能爱他？
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底了，门开了。
似乎知道我肯定会答应他的条件，他走得十分决绝。
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任何不舍，没有回头，就这么走出了电梯，留下我一个人，像块僵硬的木头，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流满面。
整栋楼的人似乎都下班了，没有人再进来，电梯里空着。
门再度被合上，不知道升往哪里，不用再担心被任何人看见的我，终于支撑不住地摔倒在电梯里，咬着拳头痛哭起来。
卞都啊，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声我爱你。
十七岁的时候爱上你，我觉得我配不上那份爱，只会小心翼翼地去接受你的狂风暴雨，不敢跟你说我也爱你。
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分开，连告别都没有，就这么分开了，我也没有机会跟你说我爱你。
没想到，没想到，这声“我爱你”，我竟再也没有机会跟你说了。
这是我最遗憾的事。
一个人来回坐了好几次电梯，直到夜幕降临，我才恢复了平静，下了一楼，走出了那座大厦。
离去的时候，我感到世界在不停地下坠，一脚深一脚浅，路上我不知撞到了多少人，走错了多少个地方，就像只被困死在沙发里的八爪鱼，横冲直撞，却撞不出一条生路来。
之后死了。
死去的是我那颗不愿死心的心。
死去的是那个还在做梦的叶晨睿。
死去的是我那不见复燃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