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小说

五、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书名:可爱的中国本章字数:2436

刘畴西现在靠在大祠堂的门柱上,祠堂里睡满了人,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那个晚上刘畴西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他想他得到士兵的宿营地看看,就从屋里走出来,一直走到祠堂。哨兵认出是军团长,但还是喊了一声“口令”。刘畴西把“黄狗”那两个字说得很坚决。他弄不懂参谋长为什么要把口令定为黄狗。可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到这地方来了,他不是放心不下,是一种莫名的亢奋,这种亢奋几天来一直持续着,他觉得有些怪,他说不清。

后来他就止步在祠堂的大门边,他坐在石门槛上,感觉到石头的凉意,觉得手上该有个东西。

刘畴西想抽口烟,但有命令不让动火,命令是他自己下达的。谁知道附近有没有围兵或敌军的暗探,村子里的狗不停地叫着,叫去叫去,这些日子哪里不是昼夜都鸡飞狗跳的?怕的就是暗探,天一黑村子也黑得没了踪影,星点的火光也会引起怀疑。

他没有点烟,在黑暗里摸出那只烟袋,然后将两根指头伸进烟袋,捏了一撮烟丝出来放进口里。他就那么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嚼着烟丝,烟丝变成了一些金黄的浆浆,在他的口腔里散发着涩苦的滋味。他侧过脸看了看那边,一轮弯月恰巧从厚重的云的缝隙间挤出一点模样,他好像已经很久没看见过月亮了,他记不起是自己不经意,还是这一年的秋天铅一样的云一直没有离开天空。

现在在烟叶苦涩的作用下,他似乎能想想亢奋由何而来。

其实很简单,他是个职业军人,军人的职责就是战斗。就这么简单。

他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打仗的,做伢时爱看《三国演义》,做梦也想着能像赵子龙一样在阵中横出竖进所向披靡。后来就入党了,党里他资格很老。十几年前的事了吧,有党的第二年,他就入了。后来他进了黄埔一期,再后来就是东征,他真就像赵子龙了,冲了杀的,常常红着眼睛,脸和手里的驳壳枪管一样热烫热烫的。他把那些子弹经过热烫枪管送到敌人的肉身里。他觉得那很惬意快慰,他觉得很快革命就能成功,他觉得一切都很快慰惬意。可他没想到一颗子弹会从另一根发烫的枪管里射出,击中他的左臂,导致他的静脉破裂血管溃烂,他不得不锯掉了一根膀子。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国共会很快翻脸,以至兵刀相向厮杀火拼,黄埔的同窗站在不同的阵营里交火了近十年,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起初他常常有做梦的感觉,后来就不去想了,革命就是那么回事,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南昌起事时他就是个营长,他打仗很有一套,人们叫他独臂将军。那一年他却被从战场上叫回来,派去了苏联。他就去了苏联那个叫伏龙芝军事学院的地方学习军事。回来后当然还是打仗,少了一只胳膊并不碍什么事情,他把仗打得很出彩,受人尊重爱戴,他觉得这很好,这比什么都好。

可是却派他来了闽浙赣,去就去吧,他照样没觉得有什么。红十军虽说是重组的一支地方部队,但经他的手还是弄出了一点响动。这一年来他把队伍带得很好,他和方志敏合作得也很愉快。

他没想到会任命他为红十军团的军团长。红十军和红七军团合并,寻淮洲本来就是红七军团军团长,顺理成章军团长该是寻淮洲的。可上头没那么安排,上头让他刘畴西干,他知道那是为了什么。红七军团这一路来,仗打得不顺手,损兵折将。上头做出这么个决定不是没有道理,他刘畴西责任重大呀。主力红军已往湘桂方向进发,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据说境况不是太妙。指望援军是不可能而且荒唐的事情,红十军团的任务就是牵制住皖浙方向的强敌,他们是主力的指望呀。而敌方却有大动作,俞济时、赵观涛、刘镇华皖浙赣闽四方之敌却大幅度进逼,把红十军团围逼到皖浙赣交界的一个不大的空间里。

临危受命呀。

那一天方志敏找他谈了一个晚上,他知道老方担心的是什么。人说人心齐泰山移,两军对垒勇者胜,勇来自齐心呀。

方志敏说:“我不说你也知道,我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刘畴西说:“老方,你说,你说吧。”

方志敏说:“你我都得有思想准备。”

刘畴西说:“我有我有,我有哩。”

他们谈到了眼下的局势,那时刚刚开了誓师大会不久,似乎士兵们口号的回声还没有傍歇,誓师酒宴上的酒菜芬香还没有散去,他们就在那盏马灯下谈起一个严肃的话题。那时候方志敏似乎就已经知道了将来的命运。窗外的风一下一下搅着那株柿树,把树身的最后几片叶子弄到枯草遍野的泥地里。刘畴西记得那个细节,有一片枯叶甚至穿窗而入,飘到了方志敏的脚下。方志敏把那片叶子拈了起来,他透过灯光打量着那枚枯叶,刘畴西也把目光集中在那无足轻重的树叶上。他看见那略显黄萎的叶子透出死亡的痕迹,叶纹延伸着那种苍凉,叶子的周边已经失去了水分的滋润,一些往日被虫咬噬的创伤此刻更加显露无遗。但树叶顽强地泛着最后的一抹红色,那种颜色在灯光下执拗而坚强。

两个月后,他们先后在玉山和德兴交界处一个叫陇首村的村子附近的高山中被敌人俘获。那时候,他们饥寒交迫的身体上堆满了像这样的枯叶,那是警卫人员为保护他们做的最后的努力。要不是出现许多的偶然,也许他们能够逃离魔爪,可是他们没能那么幸运。

树叶似乎是一种不好的征兆,刘畴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不知道方志敏是不是也那么想。

他听到方志敏说到民族,他没想到方志敏看着一枚枯叶却说到民族。

“民族就像一棵树。”

方志敏是那么说的,他的声音凝重而急促,他手里捏着那片树叶说出那句话来。

“一切都是为了大局,为了这个民族呀!”

刘畴西点着头,他还能说什么?他等着方志敏下面的话,可方志敏没了声音,刘畴西抬头看了看桌那边坐着的那个沉默着的男人,那个男人小心地把那片树叶搁进那本书里。

刘畴西点了点头。

方志敏把书合上。

刘畴西又点了点头。

方志敏缓缓地抬起头来,他看见新任命的军团长在那儿点着头,这是刘畴西第三次点头了。前面的两次没有进入方志敏的视线,但尽管如此,方志敏依然感到惊愕。

“你点头?!”

“你说的那一切我都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只说了那么一句。”

“是吗?你没注意,你自己听不到,你一直在说。”

方志敏看了看对面的那个男人,他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对一切都心领神会。他们就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听着夜风在窗外肆虐。他们明白风的企图,它们似乎在搅着什么,大概是霜。这种天气,一起风就会搅出霜来。

明天会有大霜。两个男人似乎都想到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