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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吹章:悖道人籁不及地籁(2)

书名: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庄子奥义本章字数:2319

今译

子綦说:用一物的能指说明一物的能指并非一物的受指,不如用万物的能指说明万物的能指并非万物的受指。用小名“白马”说明小名“白马”并非大名“马”,不如用总名“马”说明大名“马”并非总名“马”。天地可冠同一能指,万物均属同一马体。

第十三节:“指马”卮言,贬斥大知小知见“非”不见“是”。奥义藏于“指非指”、“马非马”。

论毕大知小知始于“因是”卒于“因非”,子綦进而以公孙龙的著名辩题“指非指”、“马非马”为例,申论大知小知仅见“偶彼”之“非”、“异”、“离”,不见“偶彼”之“是”、“同”、“合”。公孙两“非”辩题,因其佯谬表征,当时既轰动天下又臭名昭著,拿来开刀,有举一寓万之效。

公孙“指非指”、“马非马”之“指”、“马”,是分析性的、专求“非异离”的物之专名;庄子“天地一指”、“万物一马”之“指”、“马”,是综合性的、专求“是同合”的物之共名。根据下文所言“物谓之而然”,“天地万物”的大共名,既可以是“物”,也可以是“指”、“马”。名相只须约定俗成,即可天下通用。

子綦曰: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今译

子綦说:认可天道认可的,不认可天道不认可的。天道行于天地而绝对大成,万物冠以总名而总体肯定。如何肯定每物小名?就是肯定每物小名的相对意义。如何不肯定每物小名?就是不肯定每物小名的绝对意义。如何认可每物小实?就是认可每物小实的相对价值。如何不认可每物小实?就是不认可每物小实的绝对价值。每物小名固有相对意义,每物小实固有相对价值。没有一物的小名没有相对意义,没有一物的小实没有相对价值。

第十四节:“然可”卮言,阐明庄学俗谛正反两大原则。奥义藏于“可乎可,不可乎不可”、“然于然,不然于不然”。

论毕大知小知见“非”不见“是”,子綦进而申论“我此是”、“偶彼非”的相对性,完整表述了庄学俗谛“物德相对”——

“可乎可”、“然于然”是庄学俗谛之肯定原则:为道所萌、为道所使的万物必有相对之是,即“物各有是”;因此对每物相对之然,均应相对然之。然而大知小知无此客观,总是互相“非其所是”,把利益冲突者“所是”,极端化为绝对之“非”。

“不可乎不可”、“不然于不然”是庄学俗谛之否定原则:不知所萌、不知所使的万物必有相对之非,即“物各有非”;因此对每物相对之不然,均应相对不然之。然而大知小知无此客观,总是互相“是其所非”,把利益冲突者“所非”,极端化为绝对之“是”。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强调源于彼岸绝对之道的物各有是,淡化源于此岸相对之物的物各有非。

庄子认为,从道高于名相的道极真谛观之,名相是约定俗成的,非终极的,因此不妨说“天地一指,万物一马”。然而从名相一旦约定俗成就不能“所言未定”的人间俗谛观之,人籁有心之言,必须像地籁无心之吹一样,“可”、“然”与“不可”、“不然”皆有定,不能为了利益需要,“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可与不可日变”。

子綦曰: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诙诡谲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今译

子綦说:所以可举莛草与楹柱、丑人与西施为例,万物千奇百怪,天道通约为一。天道分施物德,于是万物形成;天道成就万物,同时毁坏万物。万物没有绝对大成和绝对毁坏,无不复归于道一。唯有达道至人方知万物复归于道一,为此不用小成之心而寓诸庸常。寓诸庸常,就能大用真德;大用真德,就能与物相通;与物相通,就能悟得天道。悟得天道就近于物德极限,就能因循真德而又知止。知止以后承认不知绝对之然,称之为“道”。

第十五节:“道一”卮言,阐明“道通为一”。奥义藏于“因是已”。

论毕“物德相对”并强调“物各有是”之后,子綦进而申论“道通为一”:小草大柱,丑人美女,尽管千奇百怪,其实“道通为一”。

“其分也,成也”,阐明物德皆为道所分施;道一所分,即万物之成。“其成也,毁也”,晦藏省略“其毁也,成也”;阐明此物之成,即彼物之毁,此物之毁,即彼物之成。“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兼言综合:无论生死成毁,万物相通为一。

彻悟万物一体的“达者”,就是至人;“达”、“至”同训。至人不会师心自用,而是听任道之妙用,故曰“庸也者,用也。”听任道之妙用,则万物自化而相通,故曰“用也者,通也”。万物相通的原因,是物之真德与道同质,故曰“通也者,得也。”

每物因循物德并达至极限,就是距道最近之处,故曰“适得而几矣”。物德之极限,《逍遥游》称为“天池”,《齐物论》变文为“几”,《大宗师》变文为“天机”。

每物因循物德并达至极限,即须停止,故曰“因是已”。旧庄学谬解“因是已”之“已”通“矣”,未窥奥义。“矣”只能用于句尾,不能用于句首,“已而不知其然”证明“已”不通“矣”。庄子对谬解的预防和预破是“以重言为真”,因此《养生主》“殆已;已而为知者”重言这一句式。

“因是已”,即后世常言“适可而止”。“因”即“适”,“是”即“可”,“已”即“止”。

“知止不殆”的至人,适可而止,止于物德极限;因是而已,已于“因是”向“因非”转化的临界点,从“因是”达至“以明”,对“不知其然”的宇宙奥秘,不强不知以为知,但是坚信其必为道之妙用,故曰“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莫之能止”的大知小知,适可而不止,不止于物德极限;因是而不已,不已于“因是”向“因非”转化的临界点,从“因是”走向“因非”,对“不知其然”的宇宙奥秘,强不知以为知,拔高己德,自诩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