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大帆船贸易

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吕宋群岛上分布着一个个以血缘凝结的“巴兰盖”体系。巴兰盖以村落为单位，土地公有，规模在三十户至一百户之间，从事农业耕作，处于自然经济状态。西班牙人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1565年，西班牙人黎牙实比率领一支船队，占领宿务岛，建立起了西班牙在东方的第一个据点。1565年6月1日，黎牙实比派出旗舰“圣巴勃罗”号，在乌达内塔神父带领下，从宿务岛返回墨西哥阿卡普尔科，开辟了从菲律宾直达墨西哥的北太平洋航线。

在宿务岛上，黎牙实比进行了商业规划，想要种植丁香树，不想丁香树在此无法成长。黎牙实比哀叹，“从菲律宾获得能赚钱的东西只有肉桂”。黎牙实比此时需要新的产品，而他发现当地土人在与华人做生意，他们用金粉、苏木、兽皮等换取中国的丝绸、棉布及瓷器，于是决定努力开拓与中国商人的贸易。

根据1494年的“教皇子午线”，中国被划入到葡萄牙人的势力范围，西班牙人不能直接与中国做生意，只能依赖于中国商人前来。1570年，西班牙船队在征服吕宋途中，遇到两艘中国船只，双方爆发冲突。“中国人不知道是因为听到西班牙人到来的消息，抑或是听到枪声，把前桅帆拉起，并排到外面来，擂着鼓，吹着笛，作出许多好战的姿态。其中有许多人在甲板上，荷着枪，由鞘中拔出短刀。”战斗中，中国商船有二十人被杀。在冲突之后，西班牙人表达了歉意，释放了被抓的中国商人，另外送给他们一艘船与生活必需品，希望中国商人不要受冲突影响，继续来吕宋贸易。

1571年，黎牙实比将大本营迁至马尼拉，由此迎来了与中国商船贸易的机会。早在1567年，明廷已在漳州月港有限放开对外贸易。吕宋群岛“去漳为近，故贾舶多往”。但当地所产价值不高，贸易并未打开。西班牙人将据点迁至马尼拉之后，贸易额急剧上涨，因为中国商人手中有丝类产品，西班牙人手中则有南美的白银。

1570年左右，秘鲁发现了波托西银矿。到16世纪末期，波托西银矿白银产量每年达200吨以上。美洲的白银产量，“在整个16世纪约为17000吨，到整个17世纪约为42000吨”。将秘鲁生产的白银载运到马尼拉，换取中国的生丝和丝织品，其中所产生的高额利润，足够抵偿海上漫长航程的艰辛。1573年7月1日，两艘满载着中国丝绸、棉布、瓷器的大帆船，由马尼拉出发，前往美洲。同年11月，两艘大帆船抵达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港，此后中国商品大量涌入美洲。

中国所产的各种物品，特别是丝织产品，绚丽多彩，让西班牙人难以舍弃。如同西班牙人沉迷于丝织品一般，中国商人被白银所迷醉，“东洋则吕宋，其夷佛郎机也。其国有银山，夷人铸作银钱独盛”。

最初西班牙人为了吸引华商前来贸易，出台了一系列税收优惠政策，并宣布给予华商保护。为了鼓励贸易，西班牙国王菲利浦二世指示，任何到马尼拉贸易的商人，不论是中国人、日本人、葡萄牙人，还是暹罗人，都不必纳税。在隆庆开关之后，明廷仍然禁止中国商船直接与日本贸易，于是中日两国一些商人到马尼拉进行交易。

至于葡萄牙人，本来是不能进入大帆船贸易的。到了1580年，西班牙兼并葡萄牙，前后长达六十年。根据兼并时的条约，原葡萄牙各属地可自由与西班牙各属地进行贸易，但西班牙各属地不得与葡萄牙各属地贸易，以此作为兼并葡萄牙的补偿。葡萄牙人失去了王冠，换得了贸易的机会，于是葡萄牙人也得以进入大帆船贸易，澳门至马尼拉航线开通。

葡萄牙人从澳门将中国的生丝及丝织品运往马尼拉，换取白银，利润常高达百分之一百。白银运回澳门后，再到中国市场上换取更多的丝货和商品，继续赚取高额利润，这让西班牙人妒火中烧。1590年，西班牙船只抵达澳门，希望与在澳门的葡萄牙商人进行交易，被强硬拒绝，双方发生冲突。万历二十六年八月五日，西班牙船只再来，“径抵濠镜澳住舶，索清开贡。两台司道咸谓其越境违例，议逐之。诸澳番亦谨守澳门不得入”。

1580年之后，每年前往马尼拉的中国商船有三四十艘之多，在前来贸易的各国船只中占据首位。除了得到官方许可经由月港出发的贸易船只之外，还有大量民间船只私自前往马尼拉贸易。这些民间私商的数量更多，为利所驱，四方奔走，也被明廷视为“奸民”。

海上丝绸贸易的兴盛，使马尼拉迅速发展起来，形成了城市，来自各国的商旅在此定居。在马尼拉形成了华人聚居区“八连”，成为马尼拉城市的中心枢纽，西班牙人、菲律宾人由此获得各类商品。中国商品大量涌入马尼拉，以至于西班牙人发现，房间里精致的物品都来自中国。菲律宾当地人从中国人这里学会了使用瓷器、雨伞、锣、银子和其他物品，菲律宾人穿的宽大服装、有袖子的上衣、布鞋等，都受到中国人的影响。

运到马尼拉的中国商品，大部分被当地人与西班牙人所消费，丝织品则被西班牙人购买，在马尼拉装上大帆船，运往南美，这就是“大帆船贸易”。大帆船贸易是以菲律宾为中转站，联系中国与南美乃至欧洲的间接贸易。

大帆船贸易带来巨大的回报，吸引着无数逐利者。1590年，航海家塞巴斯蒂安·维兹卡诺描述了大帆船贸易：“我随身带到那边的，用二百杜卡特买来的西班牙商品和一些法兰德斯货物，在那里我赚到一千四百杜卡特。回航我同样赚了钱。我从那里带到墨西哥的丝绸和别的商品，赚了二千五百杜卡特，如果不是一捆精细丝绸被海水浸湿，那么赚得更多。”

中国丝织品大量涌入南美，新西班牙总督蒙特雷伊于1602年描述，在秘鲁的西班牙人均过着极其奢华的生活，他们都穿着最精美、最昂贵的丝绸，妇女的节日盛装是如此之多，如此之过分，以至于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这样的国家。大批的丝绸涌入南美，以至于连流浪汉、印第安人都穿上了丝绸，神气活现地走着。在秘鲁，东方货物充满了利马的商店，利马人人都穿着精美的丝绸，秘鲁矿工则喜欢用结实耐穿的中国亚麻布缝制衣衫。

丝织品运到墨西哥西海岸的阿卡普尔科，有部分从阿卡普尔科再转运到秘鲁，但大多数被装车横跨墨西哥，运到韦拉克鲁斯，再用船运到西班牙售卖。中国丝绸物美价廉，极大冲击了南美的市场，西班牙的丝织品在南美滞销，导致西班牙国内大批丝织厂倒闭。在美洲墨西哥、秘鲁的西班牙人，初期只能在墨西哥阿卡普尔科购买商品，此后为了利润，亲自到马尼拉采购商品。从墨西哥、秘鲁过来的西班牙人携带有大量白银，冲击了马尼拉市场，导致丝绸价格被抬高，这让在菲律宾的西班牙人极为不满，认为此举是在毁灭殖民地。

秘鲁市场在南美的地位一度超过墨西哥，中国商品在此大量销售，也引发了西班牙国内丝绸工业的不满。大量的白银流向了中国，中国也成为世界的白银输入地。此外，相当数量的白银流到了荷兰、热那亚、威尼斯，还有部分白银流到了波斯人、阿拉伯人与莫卧儿人手中。而荷兰等国乃是西班牙的最大敌人，西班牙无法容忍白银外流，开始限制大帆船贸易。

1589年，西班牙政府禁止秘鲁市场销售中国丝绸。1593年，西班牙人又发布一系列商业限令，推出各种措施，如许可额制度、货票制度、整批交易制度、货物检查和估价制度，对航行的次数、船只的规模、商品的数量、关税数额等加以限制，禁止新西班牙以外的西属美洲地区直接参与大帆船贸易。但禁令的实际效果并不佳，西班牙人很难全面推行商业限令，如大帆船贸易的船只被限定在三百吨，但之后仍出现了一千吨乃至更大吨位的贸易船只。每艘大帆船登记运载的丝织品约三百至五百箱，实际上则超过一千箱。

1602年，墨西哥城市政厅向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抱怨，船只满载白银驶离墨西哥，前往菲律宾，再以每年五百万比索的速度流往中国，最高峰时的1597年，总数达到一千二百万比索。

由于走私贸易的猖獗，很难精确统计出从美洲流入中国的白银数量，只能作出粗略估计。1598年，由南美运到马尼拉的白银为一百万比索。1620年为二百万比索，1620年之后为三百万比索。后来西班牙政府限制，每年输出额为五十万比索，但实际数字远超于此。1590年至1644年，菲律宾输入美洲白银约一亿五千四百万西元，共约合一亿一千万两，其中绝大部分被运往了中国。

“明季由西属美洲流向中国的白银为一亿二千五百万两，由日本流入中国的白银为一亿七千万两，合计为两亿九千五百万两。所以，可能近三亿两。”此数量是在明亡前一百年的时间内流入的，是同一时期中国国内产量的近十倍，对中国产生了巨大影响。白银流入不单单改变了货币体系，也改变了中国的赋役体制、消费习惯等，直接影响着大明王朝的走向。